地狱·重生

作者：陈铮

第174章情感专家

每年五层的输送日，养育层的模拟自然光带，都会比往常提早一小时亮起。冷白刺眼的光线穿透五个年龄区的隔音挡板，在走廊地面投下整齐划一的光斑，如同无声的宣告——今天，五岁区的一千两百个孩子，将正式离开养育区。

其中一千名男孩，会被送往底层生活区；仅剩的两百名，留下成为新一任养育者储备。

五岁区的孩子们在系统提示音中准时起床，动作整齐得如同复制粘贴。她们走到隔间的输送准备站前，精准站进地面画好的白色方框内，误差绝不超过五厘米。

养护员们穿着常年不变的纯白制服，面无表情地执行着既定流程：核对身份芯片，用扫描仪触碰每一个孩子的手环，终端屏幕不断刷新——“编号5-001至5-1000，E-001至E-200，身份匹配”。

随后是更换制服。

前往下层的男孩，统一换上深灰色连体服，左胸绣着编号F-13001；留下的女孩则是浅灰色连体服，编号F-63101。换下的旧衣被扔进自动回收舱，瞬间粉碎成可再利用的纤维原料。最终体检紧随其后，指尖采血、虹膜扫描、身高体重测量，数据实时上传上层系统，一排排“合格”的绿色字样飞速滚动。

林夏今年已经成功晋级三层，这是她送走的最后一批孩子，也像是亲手送别尘封的往事，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她负责的孩子是E-073，这个女孩从一岁起便由她看护。

当扫描仪触碰到那只纤细的手腕时，E-073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她。那双眼睛极亮，像培育仓里淡蓝色的培育液，干净得让人心慌。

这是五年来，孩子第一次主动与她对视。

可林夏几乎是立刻移开了视线——终端旁的情感监测仪正亮着绿灯，一旦捕捉到养护员任何“过度关注”，警报便会瞬间响起。

按照流程，上午九点前，所有孩子在走廊列队完毕。

前往下层的站左列，留下的站右列，人与人之间的间距严格保持三十厘米。走廊尽头的自动门缓缓滑开，露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通道：

左侧，是银色的输送电梯，通往底层；

右侧，是纯白的留用通道，通往养育者培训区。

“前往下层的男孩，进入左侧电梯。”

系统电子音冰冷回荡。左列的孩子们立刻迈步，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敲出单调而麻木的节奏。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没有人看一眼身旁的同伴。五年的程序化训练，早已让他们习惯了“指令即行动”。

林夏望着5-047的背影消失在输送舱口。

那个她曾经手把手教过“1+1=2”的男孩，此刻与另外九百九十九个背影，没有任何区别。

“留下的女孩，进入右侧通道。”

右列的女孩们同样沉默前行。

可就在通道口，E-073忽然顿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前崭新的编号。

林夏的心猛地一跳。

但女孩很快跟上队伍，那一点点停顿，快得像从未发生过。

电梯门彻底关闭。

林夏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输送电梯持续下降的轨迹，系统自动重启新一轮养育程序。走廊里，五岁区的隔间已经开始全面消毒，终端大屏弹出新任务：接收新一批一岁组。

保育舱从天花板缓缓降下，准备迎接下一批空白的生命。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跳出一条异常提示：

“E-073在留用通道内停留0.5秒，行为偏差值0.01%，是否处理？”

林夏盯着那串微小的数字，想起女孩刚才轻触编号的动作，指尖也不自觉摩挲着自己胸前的工作牌——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编号：F-61803。

她指尖轻触，果断选择：正常，无需处理。

最后的工作彻底结束。

养育层的灯光调回日常亮度，一切仿佛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设备周转。

但林夏比谁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死寂里悄悄改变了。

比如那0.5秒的停顿，比如她心底第一次生出的、想要改变这个环境的念头。

只是那一切太过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