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间,他还是出言打断。
“爱卿何意?”永康帝面露疑色,这蒋行舟处处为那风意抬举身份,此刻怎又阻拦?
“陛下明鉴,”蒋行舟躬身,言辞恳切,“陛下与娘娘收女,乃宗室大事,关乎礼法体统。依制,当请宗正寺福王殿下共议,方为周全。”
他话中机锋暗藏,将“德妃的义女”,悄然置换为 “陛下与娘娘的义女” 。几字之差,天壤之别。前者是疯妃的怜悯,后者便是天子义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德妃身份太过特殊,当年被迫让位、子女双亡,满朝文武即便只是表面,也欠她一份良心债。所以无儿无女娘家败落的她,收一个无根基的民间女子为义女,莫说永康帝和福王,便是聂太师在此,也只会乐得做顺水人情,彰显天家恩慈。
既如此,何不将这顺水人情,做成泼天恩典?
即阻止了眼下的认亲,给风意一个交代,也给她缓冲的时间,又能为她争取最大的利益。
“爱卿说得有理。”永康帝未听出蒋行舟话里的差别,他与德妃是少年结发,情深义重,自然默认她的女儿便是自己的女儿。
他对德妃道:“阿如,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朕召福王兄进宫来商议,直接给她上玉蝶,可好?”
“嗯嗯,”德妃用力地点头,孩子气的伸出小手指,“七郎拉钩。”
“我去告诉意儿。”拉完勾,德妃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却在经过蒋行舟身侧时,状似无意地,投去极快的一瞥。
永康帝未曾察觉的话中深意,她听懂了。这蒋侯,对风意倒是痴心,甚好。也不枉她......费这一番心思。
“你若喜欢,可让风姑娘留下陪你住一晚。”永康帝对着德妃的背影喊道。
夕阳拉长风意和蒋行舟的影子,二人并肩,缓缓走下漫长的汉白玉阶。
“我还以为,娘娘定要留你宿在宫中。正琢磨着,回家后是不是该发个急症,好让娘娘放你出来。”蒋行舟笑道。自从风意回京,他便一直将“回府”说成“回家”。
“娘娘说,宫里有鬼,让我出宫去住。”
昭纯宫,檀春也再问:“娘娘,今日为何不顺势将风姑娘留下?多处处,情分岂不更深?”
德妃点亮一盏宫灯,火光映在她再无天真神色的脸上,声音幽沉:“这宫里鬼太多,哪怕只住一晚,本宫也怕她被缠上。”
这么好的姑娘,聪慧,善良,有情有义,要是被那些魑魅魍魉缠上,就可惜了。这十日,她当真与那姑娘处出了三分真感情。她不禁想,风意二十岁,茉儿已故二十栽,这会是冥冥之中的轮回吗?是她的茉儿,换了一种方式,回来看她了?
不管是不是,既有缘成为母女,她便护她一回。
因有蒋行舟的提前预防。翌日,风意对册封圣旨的到来并不意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德彰内则,礼重懿亲。兹有风氏女意,柔嘉成性,淑慎持身。仁心抚慰宫闱,孝行动悦慈怀,朕与德妃深为钟爱,屡请收继......”
后面是一长串华美而空洞的褒奖,直至最后才是实际封赏。册封风意为长乐郡主,邑三百户,赐郡主府邸一座,良田百顷,皇庄一座,另赏黄金千两,明珠十斛,锦缎百匹。
风意依礼叩拜,接旨谢恩。整套流程下来,举止无可挑剔。可当宣旨太监的脚步声远去,她捏着那卷明黄绫帛,站在初夏炽烈的阳光下,仍觉一阵恍惚。
短短十来日,她怎么就从平民变成帝女了呢?这事怎么看怎么魔幻。
永康帝和德妃图什么?若只为安抚德妃病情,将她纳入宫中做个女官,岂不更直接?是因为顾及蒋行舟吗?
蒋行舟!
风意一惊,猛地抬头,看向代她送亲自来传旨的胡一喜的蒋行舟,福灵心至。若德妃从未疯痴过?若她这场母女缘分,从一开始,目标就是她身后的靖安侯呢?
明明艳阳高照,她却惊出一身冷汗。就她那点小聪明,真的能在这滩浑水里活下来吗?
蒋行舟回来见她仍怔怔地立在原地,脸色发白,便知她终是想明白了,也害怕了。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用调侃驱散她的不安:“怎么了?我的郡主殿下。”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风意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低头轻啄了下她的唇:“也没有很久,昨日方知。”
德妃那一瞥,让他想明白了所有。起初他也以为是因为意意与大公主一样都有两个梨涡,以及意意天生的亲和能力,德妃才待她特别。
“那你......”
“别担心,就目前而言,我们不冲突。”她的担忧令他愉悦,蒋行舟温柔将她额前的发丝别至耳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在,你得了实打实的好处不是?”
他捧起她的脸,与她额间相抵:“再说了,你男人也不是泥捏的不是?现在,我的殿下,准备好招待各方的祝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