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她的指尖，轻声道：“对不起。”

交谈不过几句，他已是第二次向她道歉了。风意心一涩，他从前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如今却将姿态放得这样低，低到几乎要落入尘埃里。

“算了，这事不怪你。”她抽回手，声音带着一丝安抚，“是耶律索那垃圾玩意儿输不起，心眼比针尖还小。”

蒋行舟唇角无声弯起：“嗯，耶律索就是个狗东西，意意离他远点。”

风意乐了，这狗东西说别人是狗东西。

“笑什么？”蒋行舟看着她突然绽开的笑颜，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没什么，”风意止住笑，“没其他事，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一路无言。

行至郡主府那两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前，风意停下脚步侧头：“我到了，你回去吧。”

“我看你进去。”蒋行舟笑得温柔。

风意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以后多吃点，别把自己搞那么瘦。”

蒋行舟怔了一瞬。随即粲然一笑，在朦胧月光里柔化了所有锋利的棱角，美好得宛如一幅精心晕染的水墨画，公子如玉，温润天成。

“好。”

*

丘府。

丘逸堂没有回自己的听风苑，而是跟着丘太傅一路沉默地去了松鹤堂。

“怀远有事？”丘太傅于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

“咚”一声闷响，丘逸堂直挺挺地跪在了正厅的青砖地上，声音清越坚定：“祖父，孙儿欲入朝堂，求祖父指点迷津。”

“唉......”丘太傅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叹息。

他这三孙儿，是丘家这一代天资最为卓绝的孩子，文采风流，心性高洁。可惜，就是这身清高孤傲的骨头，在波谲云诡的庙堂之上，反成负累，易折易损。故而这些年，他并未强求，甚至有意放任其远游，希望山水民情能磨去几分棱角。

未曾想，山水未竟之功，却因一个女子，让他甘愿自己折下那身傲骨。

“为了长乐郡主？”丘太傅问得直接。

“是，也不是。”丘逸堂抬眸，答得坦荡，“孙儿今日方才看明白，空有才名，护不住想护之人，亦守不住心中之道。权势或许污浊，但无权势，连立足之地都堪忧，遑论其他。”

丘太傅凝视他良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欣慰，终是缓缓颔首：“你想明白了便好。从明日起，每日来松鹤堂一个时辰。”

“多谢祖父。”

丘太傅望着丘逸堂的背影，想起今日席上那机敏的姑娘。若非她是临渊那小子的心上人，这般灵秀通透的姑娘，他倒真想为怀远争上一争。

*

翌日，第二场比试，定于城西皇家马场。

风意到得不早不晚。

萧颜真远远看见她，便扬起明媚笑脸，热情地招手示意。风意回以浅淡一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却并未如往常那般上前寒暄。

蒋行舟决裂戏码布局得无甚破绽，却偏偏被耶律索看透。这背后若无有心人刻意递出消息，绝无可能。

她风意自问算个好人，却不是圣人。

这日天气不好，早间才下过一场大雨，马场泥泞一片。此刻天空聚着乌云，仿佛随时会再有瓢泼大雨倾泻而下。

此局比试，既考校骑术，亦较量箭法。

规则明确：两人需纵马绕场疾驰五圈，于奔驰中射击沿途设置的移动箭靶。先完成五圈者，骑术一项可获加分；而胜负关键，在于射中箭靶的数量，以及箭矢距离靶心的精准程度。

魏湛骑着匹棕色骏马，辽国将领巴图骑了匹黑色骏马，在场边静候。

随着场边令旗挥下，二人疾驰而去。

魏湛不愧武状元，骑术精湛，控马自如，在湿滑泥泞的场地上依旧保持了惊人的速度与稳定，与那辽将巴图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待到弯弓射箭环节，情势陡然微妙起来。

魏湛瞄准、引弓、箭出。箭矢破空，直取靶心。

几乎就在他松弦的同一刹那，巴图亦是一箭射出。而他瞄准的，竟是魏湛落在靶心是箭羽，精准将其击落。

箭箭如此，扰人心态。

魏湛脸色渐沉，呼吸微乱。

更密密布，最后一箭时天空落下了倾盆大雨。魏湛于瓢泼大雨中勉力睁眼，瞄准那在雨帘中模糊晃动的靶心，深吸一口气，松弦。

箭矢穿过雨幕，“笃”一声钉在靶上，却因视线干扰和心神波动，微微偏离了红心。

巴图见状，不再打落他的箭，径直射向靶心。

魏湛以极微弱之差，输了！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步伐沉重地走下场。径直来到蒋行舟面前，嘴唇翕动：“临渊，抱歉，我......”

“无妨。”蒋行舟抬手，用力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雨大场滑，你已尽力。我们还有第三场，别担心。”

至此，这场关乎大周与辽国颜面及和亲方向的比试，一比一，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