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将马场的喧嚣与朝堂的纷争渐渐甩在身后。
车厢内,风意终究还是心软,拿出备在车厢的常用药膏,替蒋行舟处理脸上的伤。
他生得白皙如玉,那片青紫淤痕在脸颊上便显得尤为刺目惊心。她指尖挑起微凉莹润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的伤处,动作轻柔像是在碰什么易碎品。
二人离得近,呼吸相交,温热的气息洒在对方的面上。蒋行舟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专注的眉眼,缓缓滑落到她近在咫尺的、水润嫣红的唇上。
想她!想抱她!想吻她!疯狂想她!
“再看就出去让蒋吉给你上药。”风意幽幽开口,吐气如兰。
“嘶~”他微微一笑,扯动嘴角的伤,“这么凶?看都不给看一眼。”
“嗯,”她手下力道稍稍重了半分,听到他配合地又“嘶”了一声,才慢悠悠道,“母老虎来着。”
“我好怕啊。”他笑,疼也不管。
“怕,我看你胆子大很。”风意又挑了点药,“拼命挣来的前程不要了?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就敢动手,蒋侯爷真是威风。你就不晓得......等天黑透了,给他套上麻袋再打么?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人口实......”
蒋行舟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心间异常满足。他喜欢被她这样管束着,唠叨着。这让他恍惚觉得,自己亦是有人念叨思忧的寻常男子,他亦是有家可归之人,而非孤魂野鬼。
为什么公然动手,一是确然愤怒之极;二是他要告诉所有人,欺她风意,便是与他蒋行舟不死不休。
鼻尖盈满她身上特有的甜馨,那气息如同最上等的醇蜜,让他喉咙发干,心尖发痒。到后来,她具体说了什么,他已听不真切,满心满眼,只剩她一张一合的柔嫩唇瓣。
他缓缓向前倾身,拉近那本就呼吸可闻的距离。
风意忽然后撤,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想做什么呢?蒋侯爷。”
蒋行舟动作一顿,往后靠在车壁上,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坏:“我想做什么......你不是都猜到了么?”
“你现在是演都不演了呀。”她一边该上药盒盖子,一边低笑摇头。这人,从前好歹掩饰几分,现在......啧,越发狗了。
“都被你看透了,还演什么演?”他笑得理直气壮,目光却始终胶在她脸上。
“要不你还是演一下吧。别忘了......”风意将药塞他手中,贺芸做的药膏,药效比市面上的好,“我们只是......表兄妹。”
“表妹啊......”他低笑,这称呼被他喊得缱绻含情,手肘撑膝倾身,“坊间不是有句俗话么,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记忆被此刻相似的悸动牵扯着,倏然翻涌回五年前的那个初冬。
那是蒋行舟第一次为她打架。
北风呼啸,虽未落雪,却也冷得紧。
风意偷溜出府,到成衣铺子换了身男装,用围脖裹着上面容,去书局交《行侠路》第二卷的书稿。
因她最初与书局谈定的并非固定稿酬,而是按销量阶梯分成。她的书卖得出奇得好,故而那次结账,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递过来的酬劳也格外丰厚,足足六张百两银票,并四锭沉甸甸的雪花银。
怀揣着巨款,捏着温热的银锭,风意有些飘飘然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带着同样扮作小厮的平安,开始在街边肆无忌惮地扫荡各种新奇有趣的小玩意。
这般阔绰又懵懂的模样,不出意外地,被几条藏在市井阴影里的地头蛇给盯上了。
彼时,蒋行舟正与魏湛在吟春茶馆二楼雅间小聚谈事。瞟眼扫到一熟悉的身影,又暗自失笑,他大概是中了那小女子的毒了,竟把少年认成了她。
又见那少年身后围聚了几个混子。他莫名向魏湛道了声“失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也不知为何。
后来,他无数次感谢自己那会儿跟了上去。
刚拐进那条相对僻静的巷口,一声短促惊慌的“救命”便刺入耳膜。那声音分明是他那本该在府里好好呆着的表妹的。
他慌忙冲到小巷,只见三四个流里流气的混子,已将那两人堵在墙角,正狞笑着伸手索要钱财,言语粗鄙不堪。
“干什么?”
他怒喝一声挥拳而上,到底都是些地痞无赖,哪怕人多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打架的样子清俊飒爽。可风意当时哪有心欣赏?她背贴着砖墙,趁乱揪着平安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往巷口处挪动,满心只盼着赶紧溜之大吉,千万别被当场逮住。
眼看巷口在即,她心头一松,压低嗓音:“多谢侠士相救,大恩不言谢,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就要跑。
蒋行舟收拾完最后一人,余光一瞥,气笑了。
当即足尖在巷墙一点,借力腾身,飞檐走壁,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便稳稳落在她面前。
玉面含笑,温润和旭:“绵绵这是要去哪儿?”
“表......表哥......”风意拉下围脖,尴尬地傻笑,“那个......我回府。”
“这么冷的天,不在府里待着,出来做什么?”他语气温和,目光却冷冷瞥向一边的平安,好似在怪她怂恿风意出门。
风意立刻挡在平安面前,眼珠提溜一转:“出来......玩儿。”
她拽着他的袖子,摇晃着卖惨:“表哥,你别怪平安,是我自己想出来透气,我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
蒋行舟看她惨兮兮的小脸,忽然想到自她生病后好似真的未出过门。一时不忍责怪,却又帕特不长记性,带着三分严厉道:“出门不知道带侍卫么?若刚我不在,你待如何?”
说完才想起,她哪来的侍卫。当日回去,便让青峰日后保护她。
“把银子撒出去,以求自保。”她低声答。
“还不算太笨。”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她买的那些小玩意,叹了口气,道,“罢了,走吧。”
“好的表哥,我这就回府。”风意如蒙大赦,拉起平安就要走。
“不是要玩么?”蒋行舟却伸手,轻轻拎住了她的后领,“跟我走。”
又吩咐蒋吉带平安把那些混子捆了,送去京兆尹衙门。
如此,便只剩他们二人。
那日,他第一次带着一个女子出门游玩。
那也是风意和魏湛第一次见面,不过只匆匆一眼,便被蒋行舟拉走了。
他带她去吃了汤汁滚烫的羊肉炙锅,看她被辣得鼻尖冒汗,眼睛却亮晶晶地直呼过瘾。
他带她去街角看了江湖艺人的杂耍,悄悄伸手虚护在她身侧,却在眼见胖大娘要撞到她时不曾阻拦,任由她被轻撞倒在他怀里。
他给她买了糖葫芦,她却吃了一颗后下意识的递给他尝尝。他微一怔,低头咬了一口,很甜......
回去时,夜幕四合,在蔷薇阁院门那两盏晕黄的灯笼下,她笑得比糖葫芦还甜:“表哥,今天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那时,他在她眼里是好人。后来,她戳着他的胸膛,骂他是狗东西。
因着他脸上的伤,二人终究没有去成说好的翠竹轩,马车径直驶回了长乐郡主府,她也需回府等候宫中即将送来的赏赐。
马车堪堪停稳,蒋行舟便提了个过分的要求:“意意,在你的院子给我收拾一间厢房呗。”
风意凝眉,乜了他一眼:“蒋侯,别太得寸进尺哈。”
“非是我存了什么龌龊心思,实在怕耶律索那斯狗急跳墙。”蒋行舟坐直身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直可信一些,尽管这话他自己听着都有些荒唐。
“住得近些我也好保护你,你也能安心好眠。”
“是是是,我们蒋侯最是光风霁月,仁善心慈,”风意拖长了语调,轻笑调侃,“不过是担忧表妹安危而已,拳拳爱护之心,天地可鉴呢。”
她话锋一转:“可是我的好表哥,耶律索再如何狂妄,总不至于夜闯郡主府吧?我这府里头,可还住着后妃呢。”
“况且......你确定,你住进来后我还能好眠?”
蒋行舟也不尴尬,继续道:“那明日有空吗?镜湖山庄的荷花开了,要不要去看?”
“也好。”风意点头。使臣在京期间,行动多有约束,轻易不得离京。她出去避避风头,倒也清净。
果然,老祖宗的智慧总是对的,欲开一窗,先言拆顶。
“那明日辰时,我来接你。”
风意看他全然轻松,忽地问道:“被停职一月,你真就一点不慌?”
“有什么好慌的?”蒋行舟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正好有时间重新追求你。”
风意心尖一颤,偏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微微上扬的嘴角:“我下车了。你回去记得用热毛巾敷敷脸后,睡前再上一次药。”
“好。”他柔声应下,目光追随着她。
她素手掀起车帘,准备下车。清风顺势涌入车厢,轻轻扬起她半披在身后的如墨青丝。
蒋行舟的目光冷沉下去,她后颈赫然浮现出几道浅红泛紫的指印。
耶律索......
你真是......
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