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汉饶命!”
草丛里钻出来的是个哥儿,这是赵山岚没想到的。
从出了城开始,就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起初以为是巧合,结果走了几里地那目光还是时不时出现,他就知道他和阿生叔被盯上了。
他不清楚对方的人数和目的,只是按兵不动。
结果那目光就追在后头,大有跟踪到村里的打算,但那样可不行。不管对方什么目的,引狼入室是他最不喜欢的事。
于是把阿生叔支走,他自己借口往回走。他倒要看看,是何方宵小打上他的主意。
那人倒是不傻,知道他掉头过来知道往草丛里钻,可偏偏他注意力敏锐,倒了一片的草可和路过那会儿完全不同。
他就静静停在中间,等着人出来。
没成想出来的是个哥儿,还是个毁容的哥儿。
赵山岚就这样盯着他,黑黝黝的眼睛有股慑人的光芒。
“说,为何跟着我们。”
哥儿打了个冷战,面前的汉子一个能打他五个,他跑不了的,哆哆嗦嗦除了喊饶命,还讲述起缘由。
“好汉饶命,我非有意跟踪!是看到你的钱袋才跟上来的……”
赵山岚自然不觉得对方那把骨头是想抢钱,疑惑地将钱袋掏出来:“你认识这个钱袋?”
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敢问好汉,这钱袋出自谁人之手?!”
看他激动的模样,倒像是寻到什么信物……哥儿?
突然福至性灵,他试探问:“竹……枝?你是竹枝?”
哥儿身子一滞,猛然和赵山岚对上眼睛,那双原本胆怯的眸子此刻迸发出动魄的光芒:“你知道我?!你一定知道公子在哪对不对?!”
眼见天要黑尽,自家夫君迟迟不归,谭殊词又胡思乱想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止不住地在前院转悠。
转个两圈又往大门外看一眼,活像个蜜蜂似的。
“郭叔?”
见去村长家的郭大田回来,谭殊词赶忙问他结果。
“陈兄弟早些时候就回来了,他说家主半路自个回镇上去了,做什么却不清楚。”
谭殊词本就心头不安,再听这话更是焦急,“半路回去,怎么会半路回去呢?”他也没交代过要买什么回来啊。
不怪他草木皆兵,自从那日做了噩梦,谭殊词就总怕赵山岚出事。
郭大田要想宽慰主夫让他不要忧心,就见人嗖一下从身边跑过去。
“山岚!!”
原来郭大田从村长家出来没几步,赵山岚就带着人进了村,刚好前后百米的距离,只是他年纪年纪大了,压根没听到后头赵山岚喊他。
一时情绪波动,谭殊词险些哭出来,觉得丢脸,遂狠狠锤了赵山岚一下。
“夫郎饶命!”赵山岚佯装剧痛,捂着胸口一脸痛苦。
谭殊词哪里不知道他装的,只是还是下意识担忧:“真那么痛?”
赵山岚抓着夫郎的手,眉开眼笑:“你又舍不得,肯定不痛!”
“贫嘴!”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人回来。”赵山岚让开,把后头那瘦哥儿显出来。
谭殊词这才注意到后头还跟了个人,天要黑不黑的也看不清楚,只疑惑:“什么给我带个人回来……”
那边的哥儿早早听到熟悉的声音就知道错不了,汉子一让开,那熟悉的身形让他眼眶酸涩。、
欲语泪先流。
“……大公子!我是竹枝啊!”
谭殊词如遭雷击,这个称呼,这个声音……
“竹枝?!”他一下就凑到哪身影前,抓住对方的肩膀,几乎是要怼到对方脸上。
可那张毁了一半的脸让所有叙旧都哽在喉头。
谭殊词几乎是颤抖着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问:“竹枝……”
他想问些什么,又什么都问不出口,只一下抱住面前的旧识。
竹枝记不得自己原本叫什么,只知道六岁的时候他就进了谭府,被夫人起了个竹枝的名字。
“墙角的紫竹节节高升,以后你就叫竹枝吧,望你勤恳做人。”
他永远记得那天,他见到了夫人,也见到了那个年幼的小团子。
那是夫人的孩子,也是他存在的意义,陪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团子长大。
小团子是谭府唯一的公子,是顶顶金贵的人儿。
小团子五岁的时候,他不慎打碎了府里一只花瓶,管家要重罚他,小公子软软的身子扑在他身上,“不许打!谁都不许打竹枝!”
此后多年,小公子一次又一次相护,他早就将对方当做唯一的主子、亲人。
后来夫人病了,老爷对公子虎视眈眈,他不愿袖手旁观,一次又一次破坏对方的谋划,终于触怒了对方。
他被发卖了,彼时夫人病重,公子刚要过十八生辰,又被退了亲。
他是被打晕了发卖的,他不敢想公子满怀欢喜地醒来,等待他做的长寿面的时候,会有难过。
可他逃不了,他的一条腿断了,被人牙子打断的,后来成了跛脚,就更跑不了了。
他长得不错,被一路卖到充州,辗转几手到了大乐镇陈家。
陈家是当地乡绅,却有个贪图美色的儿子。
他被陈大买去做了同房,却又因为这条跛腿被折磨。
他在陈家猪狗不如地活了三年,跑了五次,都被陈大捉了回去。
年初,他自己拿烙铁烫花了脸,以为陈大至少能放过他,可那个畜生反而更变本加厉。
他又一次跑了,这一次很成功。他跑到县里,钻进了商队的车子,他不知道会去哪里,却又像老天开眼,他回到了云县。
他第一时间回到谭府,却打听到公子被老爷除族。
最后是当年受过公子恩惠的老伯告诉他,公子去了三水县。
他又辗转到了三水县,无头苍蝇似的希望找到公子的线索,终于,冥冥之中仿佛有股指引,让他看见了赵山岚被撞出的钱袋。
就在他面前,隔了一步远。公子的手艺他最熟悉,一眼就能看出来。
竹枝只说了个大概,谭殊词却泣不成声。
他不敢想对方这些年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对不起,竹枝,对不起……”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
谭殊词不再是云县谭府的谭殊词,竹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竹枝。
屋里两人经年团聚,哭声久久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