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雪斋落成之际,勉励天下学子不惜借萤火和雪光也要苦读,可林风致主事多年来,从未出现过那等窘境,甚至眼下天气冷了,他还自掏腰包,给每个过来读书的人准备了一碗热汤。
一时间朝野纷纷赞赏,斋中寒门子弟喝完热汤,捧着书籍,与同窗高谈阔论时,也免不了赞扬一句林先生高义。
“跟林先生比,那些吃着皇粮还不安好心的,真是……”
人群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学子们读书策论,论家国论百姓,自然听说过雄踞一方的临安王;临安王军师回京之事,时至今日,也逐渐在读书人当中流传开来。
“藩王进京朝觐天经地义,还从来没听说过十多年不回来,推诿着用底下人代劳的。”
“那个军师也狂得很。”年轻学子们满腔热血,纷纷附和道,“听说他前些日子还当众行凶,重伤了高将军家的公子。高将军在北境与临安王有龃龉,他这么做不是报复是什么?”
“定是报复无疑了……”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狐假虎威,这就进京来招摇了。”
议论声渐起,一道不同的声音忽然突兀地传来:“他可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兵。”
说话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件鸦青直裰,手里把玩着一管没蘸墨的笔,语气懒洋洋的:“他姓萧,是江北萧侯家的公子。”
室内安静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纷乱的议论:“侯爷家的公子怎么会跑去为临安王鞍前马后?”
“放着家族名誉和锦绣前程不要,非要去边关吃沙子,这人怕不是有别的念想。”
“既是萧侯家的公子,莫非是他父亲的授意,莫非萧侯也有别的心思?”
“哎,那诸位就错怪萧侯了。”方才说话那人站了起来,朗声道,“实则是这位萧公子背弃家族,主动投了临安王。”
他施施然走近众人:“在下呢,幼时求学,曾与他同窗。诸位或许不知道,他小时候在族学里就不安分,听夫子念君臣父子这些道理时,先是顶嘴,待说不过时直接摔了书就走。”
“这样的性子,从小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到了边关更是犹如脱缰野马,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
林风致坐在屏风之后,挥散面前杯盏中氤氲的茶气,静静地听着这些对话。
萧褚入京已久,今上除了用美人计试探掣肘,还在不遗余力地寻找别的法门。他之前就听青阳王提起说已寻到萧褚命脉,而在今晨,青阳王府便上门引荐了两名来客。
林风致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场中正在说话的年轻人。
此人口才极佳,行事又张扬,寥寥几句便将矛头直指萧褚。与他同行的另一年轻公子则是清冷稳重,此刻正坐在后方饮茶,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还举起茶杯,遥遥示意。
林风致唇角微勾。
这二人都姓萧,姓萧的自家的事儿,自己还是不掺和了。
他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没放下杯子,就听场外忽然传来了另一道声音:“也未必全是如此吧?”
声音如击玉泠泠,说话的人分明是一个女子。
满室议论戛然而止。
林风致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无需多想便识破了说话的人。
宣白薇。
宣白薇今日带了些蔷薇香过来,原是想放完就走的,可堪堪走下楼梯,就听堂中不知是谁起头论起了北境的事,说着说着,话头就转到了萧褚身上。
中间站着的那人看着面生,宣白薇不认识,可听他肆无忌惮地编排着,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
众人循声看过来。
日光中,少女身影像清晨薄雾里远远的山影,看不大真切,却又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萧怀文有些惊讶。
这书斋里竟有个女子,这女子竟还敢开口替萧褚辩驳。他顿生兴味,随众人一同望过去,目光在宣白薇脸上停顿片刻后,那股兴味就变成了另一种掺杂着酸意的,不太痛快的东西。
这样一个美貌女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一开口居然是替萧褚那野种说话?
他笑意微敛,不自觉摩挲了下手指,道:“这位姑娘,是在替萧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