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中的灯盏光华大作,不知为何,化形石壁的晴雨隐隐约约在光芒间看到了宁封子的身影。
宁封子于她亦师亦友亦敌,她被其关押数千年,从一开始对宁封子恨之入骨,到不自觉走上和对方一样的道路,她觉得自己改变了许多。
还记得境海神树倒塌时,自己控制不住体内力量,吞噬掉无数生灵,后来被宁封子擒下,对方却没有如预想中要了结她的性命。
宁封子将她压在江河奔涌处受刑,更日日来她身边修行。
起初,晴雨觉得对方只是想要欣赏折磨自己的过程,但宁封子每日都会为她讲解道法。
魂体受制,让她不能关闭自己的五感,长久下去,她身上躁动的妖气逐渐消弭。
晴雨记得自己曾问过对方不杀自己的理由,那人却说:“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地方。”
晴雨嗤笑这个理由过于无聊,心想对方应该只是觊觎自己的力量,想要驯服自己加以利用,才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她能听到世间所有生灵的心音,唯独宁封子,她听不见,更看不懂。
在人间受刑时,白日夜晚耳边都充斥着凡人的祈求声,晴雨知道她在经受和哥哥曾经一样的痛苦。
冲刷她躯体的不是滔滔不绝的江河,而是这些细密繁琐的声音。
凡人贪嗔痴恨,六根不净,实在是天底下最最不可救药之物。
可她也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与自己的相似之处。
闭上眼睛,她仿佛也在一遍遍体会那些人的痛苦。
等她真正懂得时,宁封子也身死道消,只留下一只呱噪的仙宠。
宁封子与她的大哥,殊途同归。
她不明白,为何他们都愿意为了素昧平生者甚至异族牺牲自己。
一定是因为他们都沾染上了“人性”这种可怕的东西。
于是晴雨自愿去仙域为奴,她想离凡人远一点,离妖真正的“妖族”近一点,更重要的是离那个人近一点。
那人轮回数次,每次都心甘情愿走向屠刀,是后悔了吧!
她也很后悔,从那天见到哥哥起就很后悔。
那时的哥哥抱住神魂分崩离析的她,用自己的身体修补她身上的缺口,她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美貌、力量。
可是那个人的眼神好冷,他紧紧盯着身体逐渐消散的哥哥,还是离开了。
因为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愚蠢,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她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便任由身体里的妖魂占据神智。
无数次梦回惊醒,她一遍遍的重复一句话:对不起!
可是不会有人听到。
所以她愿意做一个被所有人憎恨的妖,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手段的妖,一个注定背叛所有人的妖。
灯盏光华炙盛,灯芯烧灼,发出声响,像是一声叹息。
直到现在,连晴雨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在关键时刻选择背叛龙神,为何要去救那些卑微的人族。
她很想后悔,但她发现自己心里仅有的情绪只是坦然。
懵懂时,晴雨最崇拜大哥,因为世间万物都在大哥的心中,后来龙神崛起,她在恋慕中发掘到自己内在的污浊与卑劣。
“万物都在无常中。”这是宁封子以前常对她说的话。
原来要和他们站在一处,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晴雨心中苦涩,意识在幻梦中逐渐迷离。
待朱孟走后,宵尺玉在原地悄悄观察了一阵,见镇山太岁没有异动,才放心离开。
踏出仙界后,他背上多了一把玉伞骨,宵尺玉知道这是晴雨的法器,从不离身。
不过有了这个信物,他去找玃如,行事确实要方便许多。
伞骨上的银铃始终往一个方向摇动,指引他来到一处泥泞湿滑的山洞,越往里走,洞里水流声越大。
宵尺玉在洞里不断绕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水池,水池里的黑色巨猿背对洞口侧卧,整个头都埋在水里。
这只猿妖看上去,不仅疯疯癫癫,浑身还萦绕着暴烈的妖气。
这可难倒宵尺玉了,他与水猿圣母本就不熟识,只知道对方脾气秉性和镇山太岁是一个路数,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好试着呼唤对方。
“圣母,你在吗?我是受太岁娘娘之托来找你的!”
说着,他摇了摇玉伞骨上的银铃。
水池中的玃如双耳微动,但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动作,不发一言。
见对方不理自己,宵尺玉也着急,将仙域发生之事一一告诉玃如。
“仙域遭逢巨变,双尊薨逝,龙神作乱,太岁娘娘她为了拯救人界,甘愿身化石壁挡住水灾,她让我来请您帮助降服在人界作乱的水妖。”说罢,宵尺玉将玉伞骨放置在水池边靠近玃如的地方。
“话已带到,如今六界大乱,小妖还需尽快赶回帮忙,告辞!”
宵尺玉走远后,玃如立马翻身而起,化作一个头发蓬乱的女子,手中紧紧握着玉伞骨,自言自语。
脑海中两个小人左右互搏,各不相让。
“现在才知道想起我,哼!我才不去。”
“可是,她现在好像有危险。”
“我讨厌那条龙,每次看到那条龙,小雨就变得不像她了。我不去!”
“可是,她主动派人来求我诶!”
“派人来又不是自己来,事情过了这么多天,这会儿才想起我。”
“说不定她只是怕我生她的气,不敢来见我,才让别人来。”
“每次小雨还没说什么,自己就迫不及待冲上去,所以她才不在乎自己。”
“可是,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
......
犹豫挣扎,女子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了无数个来回,直到一根绿色藤蔓触碰到玃如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
玃如望着山洞内壁宁封子当年种下的水葫芦,无奈甩头。
“一个两个都爱这样为难人,罢了,谁叫我宠你们呢?”
第一次见到晴雨的时候,玃如就知道,她找到了宁封子口中那个愿意为其献上生命的理想。
这么多年自己都赖在她身边,让她几乎以为对方也同样需要自己。
她很想试试,在晴雨心里,自己和那条龙相比到底谁比较重要,但结果没有出乎任何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