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参云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一个无底深窟,身体感知清晰的可怕。
他缓缓下沉又慢慢浮起,能够感觉到眼前有光,但却睁不开眼睛,意识就这么被困在躯壳中的灵魂里,饱受折磨。
落水后身体不自主想要呼吸,吸进去的却是河水,水流无孔不入,从鼻腔延伸至胸口的烧灼,逐渐蔓延至参云脑心。
好痛!
耳边的人声未曾断绝,在他耳边絮语着,却听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参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什么东西拽动,上浮到有光亮的地方。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被水流带向一张大网,挂在河底的植物根茎上,动弹不得,有人在河上拖拽这张网。
外力让他的肺部呛了更多水,身体里最后一丝求生本能被激发,他挣扎起来。
视觉与听觉逐渐恢复。
参云看到自己置身于黄绿色根茎交错的水底,离水面不远处是一圈圈靡丽的光晕,根茎之上的玉色花瓣荡漾着,将光斑拨碎。
他在网中,被迫上岸。
岸上的歌声渐近:
尘缘从来都如水,罕须泪,何尽一生情?
莫多情,情伤己。
听这声音,非常稚嫩,像是出自一个少年之口。
“诶,找到了,水底果然有东西,可是好沉呐!”
拼尽全身力气,参云缓缓睁开双眼,一阵短暂刀割般的痛楚过后,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一张脸。
“栖......”话没出口,就被水呛了回去。
“鬼啊!”
少年见网中有一个泡发的人躯,吓得将网丢下,连连后退。
眼前一黑,参云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救命啊!”
圆缺费尽全身力气,本想将湖底的大网收起,拉着拉着水面突然伸出一只泛青的大手,吓得他一个趔蹶,连竹篮都顾不上拿,跑出去好远。
他小时候常躲在香案下偷听人许愿,听到附近村子的信众说这湖里有水鬼,专拉替身,看来是真的!
转念一想,若那湖里的只是个落水的普通人怎么办?师父常说出家人要以慈悲为怀,宁可救错,不能不救。
况且那人刚刚朝他伸手,说不定还活着,他这么把人放回湖里去,那不是等于在杀人嘛!
圆缺气得直锤自己脑门。
师父只叫他一个人出来挖莲蓬移植到寺中的后院里,他挖好了莲蓬放在蓝中,本想再把阻碍莲蓬生长的破烂渔网捡走,谁承想遇到这种事。
渔网和湖中水草缠得很紧,圆缺决定找人帮忙去。
“施主,你先等等,我马上叫人来!”
圆缺用尽全身力气将人的头颅拖出水面固定,又飞快跑回寺里求救。
好在梵净寺离这湖不远,一众僧人很快赶来将水底的参云救起,周围村庄有路过的村民,也帮忙请了乡医来。
那老医者气还未喘匀,就忙不迭检查起参云的身体,观其面色青黑垂败,体温冰凉,指甲满是污泥,应该是溺水已久,所以才显出“死相”。
奇怪的是,他又在这人胸口听到心跳声。
行医多年,他也遇上过很多怪事,便没太较真。
一番施救,开了一张药方,和尚们便将人送回梵净寺休养了。
参云在寺里昏睡了一个月,期间,小圆缺每日都来照顾他,喂水擦身,又在他跟前念经祝祷。
“施主啊施主,你快醒来吧,我在后院种满了莲蓬,再过不久荷花就开了。”
“圆缺,他还没醒吗?”
来人是个五大三粗的和尚,端着一大桶热水。
“圆空师兄你回来了!”圆缺兴奋的站起身。
“嗯,这人情况如何?”
圆缺心中苦闷:“他有时候会梦呓几句,就是不见醒。”
“得亏这位施主是遇上你,遇上咱们梵净寺,不然...哎!”
圆缺眼神明亮清澈,双手合十:“施主他一定会好起来的,三日前,我用香客求签的签筒卜算过,佛不会骗我!”
“你呀!”圆空揉揉小孩儿的头,一脸宠溺。
“水放这里,我先走了,晚膳时间可别错过!”
“放心吧,师兄。”
小圆缺手里捧着一本经文,坐在参云床榻边,认真研读起来,读到困难处,就挠挠自己光秃秃的圆脑袋,顺便看看参云的情况。
这一看,发现床上的人睫毛微颤,像是有醒转之兆。
他立即放下经文,将床头水盆里的湿毛巾拧干,轻轻擦拭参云额头上的汗珠。
“施主,施主!”
猛地一下,床上之人坐起身,睁开眼睛,重重喘气。
“施主你醒啦!喝口水吧。”
参云看到眼前出现一只拿着水杯的手,下意识接了过来。
这是哪里?他记得自己跳入了冥河,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望望四周,看装潢像是一个禅院,里面陈设简单,却满是佛教痕迹,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动动僵硬的身体,参云这才抬眼,看到身边之人。
那是一个小和尚,他正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脸欣喜的看着自己。
“施主先喝口水吧,等下我带你去用膳,你睡了好久呀!”
看来是这个小和尚救了自己,这段日子的迷梦中,他一直听到这个声音,很温暖,很安心。
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在看清楚对方的脸后,却说不出来。
这个小和尚长得太像栖玄,除了眉心有一颗红痣。
参云很痛苦,因为自己的清醒。
“施主,你怎么哭了?”
圆缺放下手中的杯子,手足无措的安慰他:“施主别怕,你已经康复了,很快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等了好一会儿,看这人还是呆呆的不说话,圆缺有些担心,连忙安顿人睡下,自己则准备去和师兄说再请医生的事。
这人的神情很脆弱,眼神里是对周遭满满的恐惧和不信任。
圆缺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村子里也见过有这种症状的人,没多久就一命呜呼,有的还自己跑出去失踪不见了。
想着想着,圆缺加快了脚步。
看小和尚走远,参云冲出房门,消失在黑夜里。
当圆缺带医生到禅房时,只看到禅房大打开的木门,里面空无一人。
虽然师兄们都劝他,说那人应该已经回家了,但是圆缺怎么也放心不下。
他主动向师父揽下了买菜的活儿,每天清晨到市集人最多的地方,挨个儿打听那人的下落。
一连十天,杳无音讯。
但圆缺不愿放弃,坚持找寻,终于在一个卖菜大婶儿那里打听到,最近街上多了个生面孔的疯子,专门抢人的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