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云送完经文,便立刻动身赶回梵净寺。
那日早晨抄经完毕后,他在后院偶遇了尘住持,大师看出他这段时日的心结,花时间开导了他,还特意安排他离开寺院去外地送经文。
名为送经文,实为散心。
而他来送经文的这家,不是别人,正是圆缺在俗世的家人。
了尘住持告诉自己,圆缺自出生起就五感俱失,他的家人把他送到梵净寺,了尘住持便拼上百年修为,这才将圆缺治疗得如同常人。
大师治好圆缺,要把人送回去时,那家人却拒绝了大师,只说这孩子与佛有缘,让他一生侍奉于佛前,此生不必相认。
从此以后,那家人更是倾尽家财,修桥铺路,做尽善事。
不仅如此,每月都会按时送来丰厚的香火钱。
前些日子,这府上传来消息,说圆缺的母亲病危,想要一卷圆缺手抄的经文,带进坟墓。
他们坚持不与圆缺相认,了尘住持寺务缠身,便让参云帮忙前去送经文。
参云有些懊悔,将自己代替圆缺抄写了全部经文的事情告知了尘。
了尘住持笑而不语,也没责怪他,只是拿出一个木盒,交到参云手上,让他带给那位夫人。
参云不疑有他,连夜赶路,终于在那位夫人去世前,将木盒交到人手上。
木盒被当众打开,参云才发现,那盒子里放的并不是什么经文,而是一张圆缺的画像。
画中的小和尚笑盈盈的,那位夫人眼含热泪,将画像看了又看,抱在胸前,才安心闭上眼睛。
那家老爷见夫人安心离世,郑重感谢过参云,便去准备葬礼事宜了。
他被安排在客房喝茶休息,遇到一个小女孩,长得很像圆缺。
那个小女孩手中拿着画像,嘴里一直不停的叫着哥哥,还拉着参云的手要去看哥哥和母亲。
参云看得出来,这孩子的神智像是有些问题,也不懂什么是离别和死亡。
很快,那家老爷交代完葬礼事宜,便找到此处,让下人把小姐抱回房间去了。
那中年男人鬓发斑白,问起圆缺在寺里的情况,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蹙紧的眉头才稍微舒展开来。
“既然老爷您如此思念他,何不随我回去亲眼见一见圆缺。”
中年男人长叹一口气。
他解开盘好的发髻,参云看到对方头发里有好几道白白的空隙,没有头发,像是戒疤!
“施主有所不知,我以前也是梵净寺的僧人,遇上我夫人后,便还了俗。”
说着,中年男子长叹一声。
“我出生不久,父母就被山贼杀害,我被遗弃在路边,多亏了尘住持将我救下,带我回梵净寺,自记事起,我发愿要将余生奉献给佛祖,后来……”
“我没能实现自己对佛祖的诺言,连累了孩子们,所以他们出生时都有缺陷,好在我儿被住持所救。”
“我这样的父亲,还是不见得好!”
参云安慰过中年男子:“我与圆缺小师傅相处虽短,但他却是一个极为纯善、热心肠之人,血浓于水,您是他的父亲,想必也不是一个坏人,何必妄自菲薄呢?”
“再者说,这些年您做尽好事,您不欠任何人。”
“若是圆缺小师傅得知有您这样的父亲,也只会觉得骄傲才是。”
说完这些话,参云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圆缺建立了深深的羁绊与信任。
“谢谢你的话,只要圆缺他过得好,我便安心了。他现在是佛门子弟,我只望他一生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中年男子忍住泪水:“施主,你先歇息吧,家中杂事还需我处理,先走一步。”
参云目送那中年男子离去。
中年男子没有说完的后来,了尘住持早就告诉过参云,还没还俗时,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夫人,失手杀掉了几个山贼。
这件事虽然官府没有追究,但他却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了尘住持不愿看他痛苦,便让他还俗,还把人介绍到熟识的信众家做账房。
那家人看了尘介绍过来的人勤奋踏实,自己又没有儿女,便做主安排其接管家业。
而他所救下的女子,也就是现在的夫人,陪伴他走出伤痛,他们便很自然的结为连理。
只是没想到……
参云思索一阵,这件事既然是圆缺父母的意思,他也不好说什么,小孩儿在梵净寺过着简单快乐的生活也挺好。
至于真相,一切已不能改变,所以不重要了。
参云反复想起那位夫人去世前的神情,确定圆缺是被爱着的!
不知为何,他也被那份爱感染,心中生出力量。
自己在梵净寺呆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告别了,他有他命定的道路。
他要去阻止龙神,结束这场浩劫。
他希望圆缺日后,能一直安稳的活着,活在这平凡、痛苦但值得的人世。
第二天一大早,天不亮时,参云便踏上了回寺的路。
这一次,他在路上遇到很多脸熟的村民和信众,他们和自己打着招呼。
那么自然,好像自己也是这里的一份子。
心中的开心表现在嘴角上,参云回程的脚步更加轻快。
但走到梵净寺门口,他看到大门紧闭着,莫名有些不安,往日这个时候已经开门迎接香客了。
参云敲了一会儿门,无人应答。
他又走到后门,这里有一处砖石松动,是圆缺告诉自己偷溜出门的秘密基地。
参云进门后便开始呼唤圆缺,呼唤起众位僧人的名字,可是偌大的寺院安静的可怕,连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也清晰可见。
禅房和后院没有人,练功房也没有人,藏经阁更是门窗紧闭。
他心里七上八下,走到前殿,推开门,看到一地的尸骨和鲜红。
这些僧人的心脏全都被人挖走,尸身堆叠在一起,他将这些僧人的躯体一一摆放确认好。
终于看到了尘住持的躯体,和旁边一脸血迹,不停发抖的圆缺。
“圆缺师父,你没事吧?回答我!”
参云捧起圆缺的小脸,小孩儿脸上满是惊慌,眼神空洞。
“发生什么事了?住持他们怎么会?”
“湖边有人等你。”
说完这几个字后,圆缺口中呕出一口鲜红,便倒了过去。
参云发现,小孩儿的呼吸已经消失了,心口处空洞洞的,还在不停渗出鲜血。
他捡起地上一封带血的信,打开看到,里面满满的都是对不起三字,一开始字迹工整,写到最后歪歪扭扭。
巨大的麻木和针刺一般的疼痛袭击参云的大脑,他身体不自觉颤抖,口中喃喃的呼唤圆缺的名字。
“圆缺师父……圆缺师父,快醒醒,吃饭了,吃完了咱们一起去抄经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