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的人劝道:“这你们得赶紧送到市里去。”
言双突然害怕玩大了,要是被送到市里去,医生不管不顾给她下猛药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正好可以趁此机会看看市里什么情况,到时候好拿着钱坐班车到市里买书。
“现在哪里能找到车,班车早上就走了。”言德珍急道。
对了,这个时候山上的车除了班车,其他车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连摩托车都没有几辆。
言双琢磨了一下,绷直身体作出呕吐状,吐了些口水到地上。
周秀莲扶起她,拍着她的背,边哭边说:“幺儿嘛,你就把我吓得嘛。”
言双余光瞥到一旁似乎松了一口气的吴绍全,紧缩身体,唧唧哇哇地呼喊:“妈,妈,吴老师打我来了,吴老师又来打我了,妈,吴老师要把我打死了。”
“打你哪儿了?”周秀莲揩掉脸上汗液、鼻涕、眼泪的混合物。
“脑壳。”言双说完,四肢绷直,僵硬地扭来扭曲,越哭越大声,“他总是打我脑壳。”
吴绍全抹掉一把又一把的汗,说道:“这女子中暑了,糊涂了。”
语毕,又补了一句:“糊涂了。”
像是用来肯定自己的结论。
“怕是在抽筋。”卫生院的护士说。
一位面相苍老的医生以老道的口气说:“这娃儿估计是吓到了。”
他说完,对着一圈的人问道:“你们哪个是吴老师?究竟有没有打她?要真打了,得赶紧处理一下,不然这娃儿神经会受影响。”
言双心想要不是她不认识这位医生,她都快怀疑这医生是她的帮手了。她很快借着这位医生的话,模仿可云发疯的动作,抱着头喊道:“我头好疼,我要死了。”
而后,又抓着周秀莲的胳膊哭嚎:“妈,我再也不要去上学了。”
周秀莲的眼泪像酸水一样牵着线地流。
言双的眼泪跟着流,只是内心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过。
一旁的言德珍结结巴巴地说:“我说你吴绍全,你…你,我们那个,那个学费人家吴照财都说抵了,你咋一天光找我们娃儿的麻烦。”
“你,啧,你这个样子要不得。”
听言德珍讲话听得乏累的言双,深吸了一口气,模仿《釜山行》里列车上的丧尸,把身体扭成了麻花,又突然一下坐起身,说道:“他,拿手打我性命子了。”
言双摸了摸被吴绍全打到的地方,马上翻出白眼,脱离周秀莲的双臂,摔倒在床上。
还以为看那么些电影电视剧没什么用呢!言双暗自感叹着,并琢磨下一出戏的演法。
眼珠子东转西转的时候,看到吴绍全像一根蒸过的茄子一样立在那里,心情好了不少。
村小这边,在随着拖拉机回来的徐德喜出现之后,教室里热闹地像是过年时节的集市。
“不是中暑。”徐德喜摇摇头说,“像是咋个吓到了,我走的时候,那女子说吴绍全打她来的。”
“那个手杆、腿杆扭得哦,还眼歪嘴斜的,看起来惨得很。”
周金福站到讲台上,说道:“你们今天哪些人看到吴老师打言双的?”
讲台下的学生,大气不敢出,左看右看,没有人举手。
周金福又说:“不管你们看没看到,都不能说吴老师打言双了,听到没有?再说了,老师打学生那是教育学生,老师没有错。”
一些稀稀拉拉的回应响起:“听到了。”
卫生院这边,言双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说:“妈,我想回家。”
周秀莲抓着她的胳膊,问道:“幺儿,能自己走不?来来来,自己走一下看看。”
言双借着周秀莲的力量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吴绍全,双臂耷拉到胸前,一拐一扭地走到吴绍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朝他不断地磕头,并拖长声音呜咽道:“啊……哈……吴老师呀……你不要打我了啊,你不想我去上学,我啊……我就再也不去了,你莫要…莫要再打我了啊……”
吴绍全拖着腿连连后退。
村里死了人,守灵的媳妇儿、女儿,都会在送花圈的亲人到来时,扑到棺材上哭丧。
棺材入土的时候还要哭一次。
言双小时候常常扒着那些人家堂屋的门框,仔细听哭丧的人呼喊的话,却总是先被哭丧人的音调惹笑。
她那时候就知道那些人中的大部分人其实都在表演,跟她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