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广临王在薄衾下翻了个身,没想到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一声。殿内顿时寂静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下腹层层包裹的绷带,罢了,罢了。那些糟心事暂且不想。
出了寝殿苑门,何守竹在树下等了片刻,依旧不见戚三娘的身影,只得拦住几个宫人询问,才知方才王妃派人来请使臣一叙,教她捷足先登,先一步去见了。
她谢过宫人,急急往后宫去了。她素来与王妃没有交情,此番来找,怕是要事。戚三娘其人,与其他势力牵扯太深,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却在甬道口遇上了正在与一位年长侍女告别的戚三娘。
那侍女瞧着穿戴都比寻常宫女更体面些,想是王妃身边的掌事,此时笑吟吟地拉着戚三娘的手,似是十分不舍。
何守竹目光微动,快步上前,朝那侍女微微颔首,随即向戚三娘问道:“怎的跑到娘娘殿里去了,也不同我说一声。不知是否给王妃添了麻烦。”
那侍女笑着替戚三娘解围:“没有,没有,使臣大人莫要怪罪。左右不过是娘娘好奇大景风情,召个人陪聊天罢了,不需劳动使臣大人。”她笑着看了眼戚三娘,“这位大人风趣得很,同娘娘谈了好一阵,难得这般开怀。”
“哦?”何守竹不动声色,顺着话头问,“娘娘平日里不开心吗?”
那侍女微微屈膝,面上收起笑意:“大人们在前朝有国事操劳,娘娘在后宫也要安排好诸多事宜。各人自有各人的忙法,各人也有各自的烦心事。”
她这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教何守竹不好追问了,只得笑笑,领着戚三娘告辞。
两人沿着王宫的甬道往外走,身后那侍女也折返回去,脚步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了,何守竹才放缓脚步。
“你同王妃都说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褪去,表情审慎而冷峻。
“没说什么。”戚三娘抬起头,看着两侧高高的红墙和顶上碧绿的琉璃瓦,“大景的王宫也是这样吗?”
何守竹顿住脚步,半侧着身子:“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戚三娘这才把目光拉回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娘娘不过是问我,是否甘心,去大景当个物件儿。”
“只是这样?”何守竹自然不信。
“后宫女人们,不就这些心思么。”戚三娘撇撇嘴,“还能翻出什么花来?每日不过就是争那一点东西,一个眼神,两件衣服,三根发簪。谁多得了一分宠爱,谁就少了一分体面,争来争去,也越不过这道宫墙。”
何守竹看着她,忽然沉下脸:“那么你呢?你同她们有什么不同?你昨晚上不还因为被称作珠托子险些翻脸吗?”
戚三娘被她一席话问得微微一怔:“大、大景……那当然是不同……”不知自己的话哪里触碰了何守竹的逆鳞,可瞧着,眼前这人,似乎有些生气了。
“都是人,你为何还要踩低她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守竹转过身,“东馥林的后宫,不,东馥林的女人们,有得选吗?你既然不能为她们博出一分天地,就闭上你的嘴巴,莫要学别人长舌。”她顿了顿,“你若不把旁人当作人,那么你自己,终究也不过是和她们一样的东西。”
说罢,何守竹头也不回地朝外头走去,不再等她。
戚三娘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她跟在何守竹身后,穿过宫廷长长的,逼仄的甬道。
脚步声快了又慢,何守竹始终没有回头,官服将她削瘦的肩膀裹得如刀削斧砍,身姿如竹般刚直不弯。
高耸的宫墙将日光裁成一线,窄窄的,如天堑,将宫廷内外永远分隔开。可是此时此刻,这一线,却垫在何守竹脚下。
墙再高,也困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