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月被她叫得一怔忡。
知鹤,好久没人这么叫她了。这个名字,像一把旧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许久的门。还没等她回味其中飘出的陈腐霉味,何守竹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何守竹也没料到她躲也不躲,想收但来不及了,身子被惯性带着往前一撞,二人双双抱在一起,摔在地上。
难得如此狼狈,涂月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何守竹瞪了她一眼,想板起脸来骂两句,可嘴巴却不听使唤,一同跟着笑了出来。两人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朗声大笑。
隔壁楼阁的窗户被默默推开条缝,戚三娘探出半张脸,好奇地看过来。见她们两个坐在地上,不知笑个什么劲,笑得前仰后翻,便撇了撇嘴,心下只觉得吵闹,又掩上了窗户。
两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笑够了,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挪进屋子里。何守竹的桌上还放着另几封已拆过的信,那信封她再熟悉不过,正是大景官府传信的封套。
“这么快?大景的回复就送到了?”她有些意外,指着那封套。
何守竹摇摇头:“错了,是路上耽搁了。这信自我出发第三日便送出的,如今驿路上不太平,耽搁到现在才送到。”
“那你相公的也是第三日发出的?”涂月揶揄道,“还怪黏糊的。”她转过脸,看着那几封官府信件,搓了搓手掌,跃跃欲试想要一睹。然刚伸出手,便被何守竹一巴掌拍下。
“你莫看了,不过是说东馥林朝贡之物尽数收下便是,无需再问。”何守竹收好信封,放进下头的抽屉里,“都是公事,没什么新鲜的。”
“你说路上不太平?那回去可有碍?”涂月收回手。
“回去的路倒是平安,只是传信的驿路经过的地方闹匪患。”她顿了顿,“便是那宁海县一带,我兄长前些时日就任那处,正头疼着。如今大景还沿用着元太子的剿匪对策,不少人杀良冒功,匪患迟迟不清,乱得很。”她示意涂月坐下,“我今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同你说。”
二人在书案旁落座,何守竹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衣襟裙摆:“我大概明日便要离开尹林了,今日去广临王宫,那戚三娘有过一阵离开我视线,去了王妃处。可王宫的小丫头说,是王妃来寻大景的使臣,我想多半是为了找你,却不成想被三娘截胡。”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三娘回来后同我说,王妃与她聊得不过是一些琐碎事,但我看,她多半是撒谎。”
“戚三娘此人,看着倒是坦诚。问什么答什么,颇有些不藏私的样子。但,”何守竹抬起眼睛,“越是这般坦白,我就越觉得不安。我心底里却觉得她大抵不似外头看着的那般简单。越是不藏着,便说明咱们所关注的知道的,都非她想要掩饰的重点。”
涂月皱起眉头,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若她同我一样,怎会知道那么多。我初入景都时,连上头的人姓甚名谁都不知。观里头……只把我当一枚棋子一把匕首,的确不会告知太多。”
“可见,她或许并不与你的境遇相同。”何守竹轻轻叩了一下案台,“或许你我看到的,仅仅是为了让你,让我、或是他人看到。可以是真的,也可以全是装出来的。”
涂月心头一紧。
的确,倒也很难排除这种可能。
“还有一事”何守竹突然按住她的手,“你说的那个洞穴,巡卫队找到了。”
涂月猛地瞪大眼睛,那片白骨,那些噩梦里缠绕她脖颈的手,她本以为已经被岁月封存,没想到,竟然还在。
何守竹没有等她的回答:“但是,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涂月追问。
“调查的人说,那洞里全是森森白骨。如果真如他所言,那洞里头全是枯骨,恐怕已有许多年未启用过。对照戚三娘的年纪来说,时间不对。”何守竹淡定自若,如惯常一样冷静,可她按在涂月手背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但是换了地方,还是有别的缘故,我不知道。”
涂月沉默着,脑中翻腾的恐怖记忆正侵蚀她的理智。到底、到底有多少个洞穴、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她现在仅存的思考,已经求不出一个答案。
此时此刻,两人手里的线索委实难拼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双双陷入了沉默之中。
何守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挑亮了灯:“明日,你同我们一起出城,出城后你在遁走便是。”
涂月看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做戏也要将全套做了。”
见她故作轻快的模样,何守竹不觉叹了口气:“以后若有难处,你可来景都寻我。”话一出口,她又摇摇头,“不对,你还是别来了,我怕你自投罗网。”
“我都知道的,你莫要操心了。”涂月笑笑,“你走了也好,怕是东馥林的天,也要变了。”
何守竹没有细问,但隐约能猜到她准备干些什么,只是无言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送走了涂月,何守竹重新走到案台前,从抽屉里取出林攸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