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线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微光,流入窄小的瓶口,几乎没有声响。她估摸着量,倒了大半便停手,将灯盏恢复原状。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扑棱”声,伴随着几声咕咕声。
宋蝉听到这声响迅速起身,熟练的将虚掩的窗推开一条更宽的缝。果然,那灰扑扑的信鸽跳了进来,脚踝上系着纸条。她轻轻取下纸条,拍了拍有些圆润的信鸽,它便转身飞回夜色之中。
展开来,上面是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简短字迹,并非暗语,只是寻常笔墨写就的两行:寺中寒凉,勿久坐窗前。更深夜重,当早些安歇。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更没有提及任何消息或指令。
宋蝉捏着手里的薄纸,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信上的墨迹早就干透了。久坐窗前?他怎知自己常坐在窗下?又怎知自己熬夜的?
她望向窗外,是一望无尽的黑夜。程映是否就隐匿在暗处,连她几时歇息都一清二楚。
垂下眼,宋蝉将那张纸条随意对折,借着烛火烧干净,她没有回复的打算。一只被牵着线的风筝,放风筝的人只是偶尔拉拉线,检查是否还牢固罢了,难道还能指望那是怜惜不成?她面无表情转身休息去了。
次日清晨,诵经声取代了晨钟。典礼彩排的训练在肃穆的气氛中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项便是考核经文诵读。轮到宋蝉时,她双手合十上前,不必诵读,她已经能将经文背的清晰平稳,从头至尾没有一字磕绊。
高掌事端坐上方静静听她背诵,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宋蝉不仅背熟了经文,那股子专注忘我的神态,在这香烟缭绕的殿内显得比任何人都要虔诚笃定。她本就对宋蝉的勤勉有好感,此刻更是欣慰。
熟读背诵后便是排班。排班顺序由高掌事拟定,宋蝉所在的组排在首位;周乐竹这一组排在第二;孙良媛组排在最后。次序敲定后,众人便依序等待着接下来更为繁琐的礼仪演练。
典礼开始前,需经历一套极为繁复的预备事宜,沐浴焚香,彰显对天家的无上尊崇。所有人换上统一制备、毫无纹饰的绢制深衣,腰间系以玄色绦带,发髻需梳成统一样式,仅可簪一支寺院提供的开光的素簪,所有私人物品乃至耳饰皆需取下。
一切准备就绪后,将由寺院中德高望重的主持大师正式宣布典礼开始。首先进行的环节,是全体良媛统一面向皇城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并高声赞颂太后功德,为其圣寿虔诚祝祷。
祝祷完毕后便进入核心的诵经环节。良媛们按事先排定的班次,以二人为一组依次上前,于佛像前恭敬跪坐,开始持续四个时辰的诵经。
在诵经期间,良媛们必须心无旁骛,严禁交谈、起身、左顾右盼或从事任何无关之事,必须保持绝对的肃穆与专注。一组良媛完成四个时辰的轮值后,需再次向佛像行庄重的跪拜大礼,并默祈太后凤体康健、福寿绵长。
至此,一轮当值方算结束,方可离殿休息。
这几日训练中最为核心和艰苦的部分,便是通过反复练习让这些年轻的良媛们能够逐渐拥有连续跪坐、凝神诵经长达四个时辰的体力与心志。
第一日的训练便给了所有良媛一个下马威。
莫说四个时辰,连一个时辰都无人能熬住。第一日彩排还稍稍和缓,可第一个时辰过去,满殿众人都如同被抽筋剥骨一般瘫软在地。
宋蝉咬着牙,她觉着双腿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了。针刺的麻木感、钻心的酸痛感,从她的骨头深处往外冒了出来。她用手强撑着自己站起来,可踉跄了一下根本站不直,更别提走路。
一旁的张楚悦同样面色发白,额角沁着冷汗,没了平日行止有度的优雅。
两人艰难对视一眼,什么也顾不上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攀住了对方的胳膊,这才勉强站稳。就这样,两人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缓慢且狼狈的回到了寮房,结束了第一日的训练。
高掌事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日光刺眼,清晰照出这些女孩们额角渗出的冷汗,和因忍痛而强撑发白的脸色。有人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有人悄悄挪动已经麻木的膝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苛责,也无怜悯,她只是沉默的看着她们。眼前的痛苦与挣扎,就是成为祭玉必经的一关,将鲜活的血肉之躯,日复一日的打磨成承载祝祷的器物。
这道理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只是如今亲眼看着这些眉眼生动的女孩子,一点点褪去鲜润,逐渐向着那尊沉默、完美的“器物”模样靠拢,她心里却泛不起一丝高兴和欣慰,只觉沉甸甸的。
然而她也只能看着,这是她们的职责所在,也是她的职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