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良媛脸色惨白,竟然径直晕倒在地。殿内嗡的一响,所有人都有些手忙脚乱。
混乱只是一时,片刻间便有两名僧人迅速上前扶起那位良媛,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僧人手法娴熟,拇指稳稳掐住晕倒的那位良媛的人中,力道精准。另一人则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将瓶中清冽醒神的薄荷油迅速涂抹于她的鼻下与太阳穴。
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让她紧闭的眼睫又再次颤抖起来,喉咙里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那位良媛艰难的回过神来。只是眼神依旧涣散,额上布满虚汗,全依靠着僧人的搀扶才勉强站定。可没有任何询问或者安抚,两人默契的半扶半架着,将她迅速而安静的挪至队列最末尾、最不显眼的位置。
她们的掌事面色阴沉,赶紧眼神示意后面的良媛快步上前补缺。
短暂的骚动,被更沉重的肃穆吞没。众人都被示意低头,不许再做声,无一人敢再去看那位良媛是否安好,能否完成仪式。
钟磬声起,典礼终于开始。
德高望重的宝通寺主持立于佛前,以低沉而富含韵律的声调宣诵了一段开典祝文。词句庄严,关乎天命、国运与恩德,他的声音在袅袅香烟中回荡,为这仪式奠定了神圣隆重的基调。
祝文声落,殿内一片寂静。
随即,列队整齐的众良媛依礼上前,在指定的蒲团上敛衣跪下,垂首合十。良媛们随着领诵的女官起调,清澈而整齐的诵念声便如同潮水般涌起,充盈了整座大殿。
背诵的滚瓜烂熟的祝祷,辞藻极尽华丽,是对太后的仁德、皇帝的明政、国运的昌隆绵延不绝的赞颂。
这群被精挑细选出的少女,第一次在如此隆重场合露面。比起她们口中那些略显空洞的溢美之词,她们本身那整齐划一的年轻身影,精心修饰的仪容,无疑才是此刻所有观礼者目光的真正焦点。
观礼区的人们心领神会,这些是祥瑞的陈设,是保国运昌隆的祭玉。
前方庄严的祝诵声没有过一刻停顿,那位晕倒后又被迅速弄醒的女孩,此刻正被面容沉肃的掌事牢牢搀扶着,几乎是被架在蒲团上。
她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额头鬓角。目光涣散,只有嘴唇依循着习惯微微开合,却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破碎音节,好在声音完全淹没在其他人的诵念声中。
身体软绵绵的,膝盖也根本使不上力,她全靠女官的手臂支撑着半个身子,才勉强维持着跪姿。每一次需要叩拜之时,女官便强硬的夹着她的胳膊,半提半拽的帮她完成动作。
刺鼻的薄荷脑油气味不断刺激着她混沌的意识,让她在彻底的昏睡与不适的清醒之间反复浮沉。
宋蝉一边默诵经文,脑子里一边想着那被强行架起后仍意识不清的身影,心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从前她说不上来,此刻却因这个病倒的女孩清晰的辨别出来,这是种明晃晃的恶意。
为了典礼的完整与圆满,竟可以毫不犹豫的把晕倒的人弄醒,像个物件一样摆回原位完成这场表演。他们这份对圆满的痴迷,到了近乎丧失人性的地步。
紧接着,宋蝉疑虑的想起,这女孩...是真的体力不支,还是和自己一样,身负某种不得不借此晕倒来打断仪式的任务?
如果...如果她试图破坏这典礼的行为被发现,后果会是什么?
恐怕绝不仅仅是晕倒后被掐醒那么简单。宋蝉不知道一旦事发会如何惩罚她、由谁来惩罚她,但她知道那一定会是让她痛不欲生的惩罚。恍惚间,宋蝉再次想起了那双总是沉在阴影里的眼睛,那个把她推进这漩涡的男人。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还有能力为自己周旋吗?还是会像丢弃一件再无价值的摆设彻底舍弃她?
程映此刻的确就隐在观礼人群的阴影里,眼神原本穿过攒动的人影,落在远处那群素衣少女中那个最熟悉的、挺得笔直的背影上。
她跪得那样稳,背的那样好。
随后他的视线便被那个被女官架住的女孩引开,他眼神并未同情,而是冷了下来。
拙劣。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前不远处,世子是何种平静却冰冷的视线。他的目光像尖锐的针,刺的他脊背发僵。程映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绷着,准备应对世子可能的不满,至于远处那个仍在诵经的宋蝉,此刻他倒无暇顾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