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笑了,抬头将酒一饮而尽,清冽之感入喉,洗涤过往灰尘,一杯过后从此涅槃。
夜色阑珊,晏危独自立在河岸边,离人群稍远,他向来不爱去凑热闹。
身后贺楼走近,晏危没回头,问:“不去喝酒?”
贺楼走到他身侧站定,将一壶酒递给晏危,“我喝过了,前辈不尝尝?颍州三绝,醉天翁。”
酒者,性也。一口入喉,性情大变,晏危不喜,断然拒绝。贺楼只好给自己倒了一杯,“颍州上下最该谢的是前辈才对,我代颍州百姓敬前辈一杯。”
言落,一口饮尽。
河岸灯火灿若天明,人声遥遥传过来,衬得这一隅愈发清静。
二人在石阶上潇洒坐下,贺楼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握着酒杯却不喝,侧头看晏危,月光落在那人眉眼间,清冷冷的一片。
醉天翁不知可否醉天上神奇,这人间风景却可醉俗人。
“前辈。”贺楼开口,把酒杯递过去,“真不尝尝?这酒不烈,有股甜味儿。”
晏危偏头,垂眼看了看那杯中之物,忆起从前大醉一场自己犯了什么事,仍是摇头。
贺楼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抿了一口。他喝酒的动作慢,喉结上下滚动,目光却一直没从晏危脸上挪开。
“看我作甚?”晏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贺楼笑了笑,转开眼,望着对岸的灯火,“就是想问问……颍州事了,前辈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不等晏危答话,贺楼又说:“我这几天就想着,找个机会去妖界闯闯……光顾着自己,倒把前辈忘了。”
自见那封信后贺楼就决定,得去妖界寻母亲。
贺楼现已不在乎晏危所谋为何,只想把这个人拴在身边拐去妖界。晏危的想法与之不谋而合,两人仿若各怀鬼胎又图正大光明。
贺楼低头转了转酒杯,又问道:“前辈你从前走过很多地方吧,会想在某处留下吗?”
晏危想了想,淡淡道:“等走够了,自然要找个安身之所。”
“以前辈的性格,”贺楼挑眉一笑,那笑意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温煦。
“让前辈想留下来的该是人。”贺楼扑进晏危半怀中,强推着将酒送入晏危口中,又嬉笑逃开。
酒不醉人人自醉,此时此举,晏危倒不觉冒犯,只静看对方嬉闹。
微风吹过来,带着凉凉水汽和远处宴席的烟火气。贺楼挪近了半步,肩膀几乎要挨上晏危。他把酒壶递过去,“怎么样,最后一杯,前辈真不喝,我就自己喝了。”
晏危不言却伸手接过酒壶,贺楼一愣,旋即笑起来,清眸弯成一轮月牙。
晏危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甘甜清凉,回味悠长。他把酒壶递回去,指尖碰到贺楼的手,后者没躲,反倒握住一瞬。
“前辈。”贺楼已有醉意,俯在晏危身侧,“颍州人说,喝了醉天翁,夜晚做梦都能梦见想见的人。”
晏危等着他往下说,贺楼却只是笑了笑,松开手,把酒壶收回来,“我已经见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宴席那边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朝晏危挥了挥手中的酒壶,“前辈慢慢吹风,我先去陪陈大哥他们喝两杯。”
晏危在原处,看着那人身影没入人群,隐约听见那边传来笑闹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一丝温度。
酒意慢慢涌上来,淡淡的,并不恼人。
晏危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望向对岸的灯火,心想这酒确实有几分意思,他方才什么都没看见,这会儿倒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站在他身侧,递过来一壶酒。
那人已经不在了。
可方才贺楼握他手的那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晏危摇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情绪晃掉,回身往宴席走。
走到半路,正碰上陈木风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过来,一把揽住他肩膀,“迟兄弟,来来来,陪我喝两杯!”
晏危被他拽着往前走,余光里,贺楼正坐在徐安那桌,满面春光的少年人,话语间,惹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忽然间,那些晃动的灯影乱了。
风乱水动,晏危抬眼望去。
河心处,水面缓缓下陷,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水,河水一圈一圈往里缩,越缩越深,缩成一个涡,那涡旋转得极慢且极其巨大。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有人站起来,有人放下碗,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晏危皱眉紧盯着漩涡中心,兀突河水剧烈翻涌像是烧开的水在锅内翻滚。
急水之中,一道水柱乍然破空,直冲天穹。
水柱间,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似鱼似龙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