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入幕，东方既白。

晨曦落下为那一身白衣添几分暖意，华原奚站在水里，衣摆垂在水面上，他盯着水底的阵法纹路看，眉头皱在一起，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江笑婉站在他身后，大概猜出华原奚心中所想，开口道:“大师兄，这阵法不稳。先那些妖物我们尚能应付，但……”

“所以呢？”华原奚头也没回。

又是这样，江笑婉如鲠在喉。她了解华原奚的性格，自傲，不可一世，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会反驳。

华原奚蹲下身，手掌按在水面上。灵力探入的瞬间，水底的纹路亮了一瞬，猛地窜起一簇白光，顺着他的指尖往上攀，“还能用，江师妹……再加三名弟子与我深入阵法一探，其余弟子留守颍州。”

他转过身，阎王点兵般目光扫过身后那三名弟子，就是你们了。

三个人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在他和阵法之间来回，见此华原奚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贺楼那废物都能在这搅和这么久，”华原奚不紧不慢，“你们连他都不如？”

那三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干笑两声，往前迈了半步，“大师兄说得是。贺师弟练气期都能全身而退，想来对面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咱们几个筑基期，又有大师兄坐镇，还怕什么？”

他说完又笑了笑，那笑容逢迎又谄媚。旁边两个人跟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华原奚从小到大看习惯这样的笑，仙门之后的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未尝过被拒绝的滋味——直到遇见贺楼，贺楼的出现显然是他命中的一道坎。

江笑婉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埋着一股怨气。

她心中腹诽，贺楼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那个迟晏，那位前辈的修为怕是一掌就能将你拍死。再者这阵法通往妖界，自入虎穴，你凭什么觉得能全身而退。

“我走前面。”华原奚说。他理了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要把衣裳理整齐了再出门，“你们跟紧，别拖后腿。”

言毕，他二话不说抬脚迈进阵法。

水底的光芒在他落脚的瞬间亮起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攀，华原奚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甩了甩脚，那光便散了几分，像活物一般缩回水底，只留下几缕细丝缠在他脚踝上，若隐若现。

江笑婉咬了咬牙，跟上去。说到底师出同门，不可旁观。

她踏进阵法的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惹得她打了个寒噤，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低头去看，那些纹路正在她脚下缓缓转动，一圈一圈，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江师姐？”身后有人喊她。

她回过神，发现那三名弟子还站在岸上。三个人六只眼睛看着她，脸上都是犹豫。

最矮的那个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只脚踩在水边，另一只脚还往后缩着。

“快些。”华原奚沉稳的声音响起。

三个人这才陆续踏进来，方才附和华原奚的那名弟子脚步发虚，说到底还是害怕，踩进去时脚下打滑，踉跄了一下，脸色发白，拍了拍胸口，嘴上却说“没事没事”。

华原奚站在最前面，他双手结印，灵力从掌心涌出来，灌入阵眼。水底的阵纹骤然亮起，白光刺目，亮得人睁不开眼。

河床开始震颤，碎石从岸坡上滚落，砸进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砸在岸边的石阶上，碎成几块。

震荡突然，已是惊弓之鸟的百姓惊叫着往后退。

华原奚没理会这些，他盯着阵眼，手上灵力又加了几分。

那些纹路旋转得更快了，白光越来越盛，几乎要把整条河都照亮。

“大师兄！”周遭嘈杂，江笑婉的声音被吞没，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她看见华原奚的衣角在光芒里翻飞，那三名弟子被白光裹住，像被巨物吞进的嘴里。

她的脚下的纹路裂开一条缝，缝隙里涌出黑血，剧烈的视觉冲击让她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脚踝上那些细丝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了上来，一圈一圈，勒得她脚腕发麻。

光芒散去时，阵法恢复，河心五人身影全无。

河岸，清风拂杨柳，春江水暖鸭先知，一排鸭“嘎嘎”而过渲染得空气也尴尬。

贺楼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从惊恐到茫然，从茫然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晏危看得分明，连他喉结滚动的那一下都看在眼里。

从前在泽天门，华原奚没少给贺楼使绊子，贺楼也没少捉弄华原奚。

两人是仇敌见仇敌，相见不欢。华原奚往贺楼饭里放虫子，贺楼往华原奚药壶里放通真丸。他告他黑状，他堵他路。要说交情，半分没有。要说仇怨，倒是能数出一箩筐。

“华原奚？”贺楼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飘忽，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前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他？”

贺楼盯着晏危仔细琢磨一会，晏危这张脸实在如圭如璧，五官精致立体，眉目如画却透着疏离，他站在那里像冰川千年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