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词的话音落下,客厅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连窗外的市井喧嚣都像被隔在了一层玻璃之外。她没有再看那个刻痕,目光落回电脑屏幕,指尖重新抚上键盘。
顾临渊走到书桌旁,视线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流,没有半分晦涩感。那些他看不懂的字符缝隙里,藏着一个线条扭曲的藤蔓缠绕剪刀图案,和沈清词医疗箱上的刻痕,如出一辙,只是更模糊,像被反复擦拭后残留的印记。
“这段代码,是做什么的?”他问,声音压得很低,避免惊扰到后屋沉睡的苏晚晚。
沈清词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权限锁。也是溯源标记。”她删去一行冗余代码,屏幕上的图案又淡了几分,几乎要融进底色里,“不是周维深加的,比他接手项目的时间,还要早。”
早于周维深。
这个信息像一根细针,戳破了之前所有的表层推断。顾临渊心底的线索网骤然收紧,沈清词的编号、刻痕,苏晚晚协议里的同源标记,还有她对剪影项目超乎寻常的了解,全都指向一个更早的源头,一个周维深都未曾触及的层级。
沈清词终于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理性坦荡:“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剩下的,说出来,不仅会打乱计划,还会触发更深层的警报。”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妥协,“等时机到了,不用你问,我会说。”
顾临渊没有再追问。他太清楚,逼问一个城府如深潭的理性主义者,只会得到闭环的谎言,不如等线索自己浮出水面。他拿起翻盖机,把沈清词导出的、剔除了敏感代码的样本数据,加密发给了楚云深,附带一句:“剪枝行动提前,优先保护易感样本,不要硬碰。”
信息发出的瞬间,沈清词桌上的另一台备用加密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这个动作快得像错觉,随即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那是楚云深的回执,只有一个字:“好。”
她和楚云深之间,显然有着无需多言的默契,一种比同行者更深刻的、历经岁月的信任。但这份信任,也从未让她偏离计划分毫。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沈清词守在电脑前,一边解析协议,一边每隔一小时,就起身去检查苏晚晚的生命体征,记录数据,调整输液速度。她的动作永远精准,记录的字迹工整清晰,没有一丝潦草,哪怕眼底已经泛起淡淡的青影,也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理性状态。
唯一的异常,是她每次走到苏晚晚床边,都会先站定两秒,目光落在苏晚晚的眉眼上,停留的时间,比专业观察所需的,多了短短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柔情,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复杂的、像在看一面落了灰的旧镜子的沉郁,转瞬就被专业的审视取代。
她会轻轻调整苏晚晚身上的被子,把漏出的肩膀裹好,动作轻柔,却绝不逾矩,更不会触碰苏晚晚的皮肤。
顾临渊坐在沙发上,处理着公司的事务,同时盯着小林传来的实时情报。晨曦集团的股价小幅波动,对外宣称是核心项目技术调整,实则周维深已经开始暗中清洗内部,好几个参与过剪影项目的底层员工,要么被以泄露机密开除,要么突然主动离职,消失得无影无踪。
“剪枝行动,已经开始了。”顾临渊放下手机,看向沈清词。
沈清词刚记录完苏晚晚的体温数据,闻言头也没抬,合上记录本:“意料之中。周维深做事,向来不留后患。他现在找不到我们,只能先清理内部,断绝线索,同时寻找备用样本,试图挽回局面。”她顿了顿,补充道,“楚云深那边,应该已经有动静了。他比周维深更熟悉样本的隐藏位置,只要够谨慎,能抢在前面。”
她的语气笃定,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基于对楚云深能力、对周维深行事风格的精准推演。所有的判断,都源于数据和经验,而非情感。
话音刚落,顾临渊的翻盖机再次震动,是楚云深发来的一段加密语音,背景里有隐约的车流声,他的声音低沉急促:“找到第一个备用样本,女孩,十八岁,还在上学,协议处于潜伏期,没被激活。已经安排人转移,安全。但周维深的人,晚了三分钟。另外,查到一个线索,周维深今晚八点,会在城郊的废弃物流园,见一个海外来的人,应该是项目背后的资助方代表。”
废弃物流园,海外资助方。
顾临渊把信息转述给沈清词,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城郊的位置,眉头微蹙,这是她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思索神情,而非绝对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