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刻前。

荀北鹤晕了一会便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感到身体从内到外都发生变化，他惊喜地发现修为已然来到出窍后期，此刻身上都松快得很。他虚握了握拳，感到久违的耳清目明。此番变化，他再愚钝也发现这必然与这个秘境的主人息息相关。他低下头，双眼望进这个一开始就让他觉得熟悉的小傀儡。

他的师兄，端木昭。

与荀北鹤的不显山露水不同，这个人是鼎鼎有名的阵法天才。他十五岁时便能刻制高级阵法，以金丹之躯对抗元婴。但少年天才尚未完全长成，同样死于那场围堵，从此英雄陨落，江湖也淡忘了他。这个幻境大约便是出自他的记忆，彼时荀北鹤尚在幼时，大约还在哪个街角抢食，自是不可能知道这段秘辛。

这个执是被激活的，端木昭生性淡然，无欲无求，他的阵如其人，杀气不足，宽厚有余，他的执同样也是如此，为故人开，却冷酷地把自己也封闭了。若是荀北鹤没有出现在这里，他的执或许将永远沉眠下去。

难怪困住他们的阵如此才气四溢……难怪这个阵在如今的他看来稚气十足……

荀北鹤轻轻地擦了擦傀儡的脸，看着上面有些滑稽的面容。这个傀儡已经有些年份，但可以看出来，当年的主人将它保存得很好。荀北鹤吸了吸鼻子，小心地将它受进自己的储物袋里。随后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虞仙镯发出的亮光很温润，上头的花纹不知何时显现出来，以一种玄妙的姿态流转着。荀北鹤敏锐地觉察到，此刻他与这镯子有了微妙的联系。他的体内有一部分与这镯子出生同源。

那透明的团子——竟是虞仙镯自行凝练成的器灵，所以才会让敏锐如音都追不到痕迹，因为它本就不是生灵。只是这器灵看起来只是刚刚开蒙，只能遵循本能行事。

灵器想生器灵，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更需要这灵器本身需要具有极好的品质。只是奇怪的是这器灵为何会不在本体内，又是何时诞生，倘若它找上门来还能说是与本体有所感应，那么它此前，又究竟在哪里？

虞仙镯的作用一直不为世人所知，众说纷纭，只知道这是虞仙在世时留下的最后一件绝世珍宝，故而其现世消息一出，顿掀腥风血雨。荀北鹤此前一直没能发现它的奇处，想来是器灵未生的缘故。当下，通过器灵的表现也能略略猜出一二：如此爱吃，多半是攻击吞噬型灵器。

他微微用灵力探了探留在他体内的团子，此刻它正兢兢业业地裹着流云派精心培育的血蛊，颇有耐心地等着将其吞吃殆尽。

“连血蛊都能吃，你这家伙还真是厉害啊。”他满意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而那镯子似乎能听懂他说的话似的，兴奋地亮了亮。

“这么久了，也该出去了，也不知我的好师弟等极了没。”他拍了拍手，临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并指为刀，颇为细心地往自己的衣服上割了几下，确保自己看上去足够狼狈，这才脚步轻快地向甬道外走去。

……倒没想到听到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荀北鹤没什么表情地听了个够，抱着臂欣赏够了南松打架的身姿，这才适时出声，打断了战得不亦乐乎的二人。

此刻他放松地躺在南松的大腿上，敛着眼皮，遮住了心里难以遏制的疑虑与忌惮。流云派与他早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个前大师兄若是知晓他的身份，会做出什么反应仍未可知。但是他同样确定，这个人绝对不在当年围剿他的人之列——他此前四十年鲜少在中域活动，对个中消息并不上心，从未听闻这号人物——音却知道，这说明他的扬名必然在这段时间之内，且之后再次销声匿迹——

流云派，秘密不少嘛。他紧闭着眼，看似睡得安稳，心里的杀意却升起一瞬，又在南松发现前飞快压下。或许把人杀了……或者离他远远的才是最正确的……

脖子突然传来清凉温润的触感，紧接着，他的额头抵上了同样温热的一片皮肤。荀北鹤闭着眼，仿佛一无所觉，心中还如奔流一般的万千思绪却在那一瞬间，骤然停摆。

……罢了。

*

“我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威严的中年男子愤怒的声音响彻了议事堂，“他已经筑基大圆满了，进入秘境怎么会受到这样的重伤？青石派就这么保护门中弟子的吗？”

堂内，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修士，其中正大发雷霆的，正是青山镇世家，骆家的家主骆庆驰。几个妖族的主事人显然不想参与事端，个个好整以暇地看着热闹。是了，青山镇不过是参与秘境历练众多地区的一个小小地界，无论如何不敢与妖族的皇室针锋相对，唯有把怒火发泄在更加小小的青石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