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饮马潭边，阿满揉着眼睛喊脚疼，闹着要骑马。别温瑜看了看连日来只驮行李的大米饭，又望向清瘦的言迩，终是开口道：“言公子也一同上马吧。”

言迩略显诧异：“公子这马……”

“可是霍去病座下龙媒的后裔，驮一位大人两个孩子不在话下。”别温瑜得意道。

言迩眉梢挑得愈发高了。他展颜一笑，道：“那便多谢少侠美意。”

最终言迩抱着奶娃娃坐在鞍前，阿满窝在他怀中，别温瑜亲自执辔牵马。

沿山径又行一程，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但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条宽敞的官道蜿蜒向前，道上车马络绎不绝，与先前山间的寂静截然不同。几个茶摊散落在路旁，旗幡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总算上官道了。”别温瑜抹了把汗。

言迩望着官道若有所思：“从此处往南，若是骑马，三日便可到扬州。”

“扬州？”别温瑜眼睛一亮，“可是‘春风十里扬州路’的那个扬州？”

“正是。”言迩含笑点头，“扬州城里有二十四桥明月夜，有瘦西湖畔的烟柳画桥，更有天下闻名的淮扬菜。只可惜……”

他话音未落，怀中的奶娃娃忽然啼哭起来。言迩熟练地轻轻摇晃，那哭声却不见止息。

“许是饿了。”言迩蹙眉，“今早备的米汤已经喝完，得寻个地方给孩子弄些吃的。”

别温瑜环顾四周，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茶摊：“去那里歇歇脚可好？说不定能讨些米汤。”

茶摊里坐着三三两两的过路客，见二人抱着孩子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言迩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从行囊中取出个小碗，起身去向掌柜讨热水。独自照看孩子的别温瑜听得邻桌几个江湖人正在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太后下旨，让谈家大公子亲自出马捉拿南陵世子！”

“嘿！那这世子爷可要遭殃了！竟劳动天下第三的千言尊亲自追捕。要我说，但凡千言尊发一道英雄帖，江湖上谁不给他面子？那世子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你这便是小瞧千言尊了！抓个养尊处优的小世子，哪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

怀中的奶娃娃似乎感受到别温瑜的紧张，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别温瑜连忙收敛心神，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眼角余光瞥见回来的言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少侠似乎对这件事很关心？”言迩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

别温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只是好奇罢了。那南陵世子既然选择出走，想必有他的苦衷。”

言迩坐下，从别温瑜手中接过奶娃娃：“或许他以为逃出京城便是海阔天空，却不知这江湖，有时候比宫墙之内更加凶险。”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别温瑜心头一跳，正思忖如何应对，言迩似并不期待答案，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已垂首专注地给奶娃娃喂起米汤。

别温瑜又要了份绿豆糕，看阿满吃得津津有味，便也试探着拈起一块送入口中。

这一口可谓石破天惊。

这、这简直是飞沙走石般的口感！世子殿下十六年来从未尝过如此粗粝的糕点，每一粒绿豆都像在齿间造反。

别温瑜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地将那口绿豆糕吐出来。他艰难地咽下，只觉得喉咙都被刮得生疼，连忙灌了一大口水。

“如何？”言迩道，“这乡野粗点，可还合少侠口味？”

别温瑜看着手中那半块色泽暗淡、表面甚至能看到未滤净豆壳的糕点，实在说不出违心之论，只得含糊道：“别……别有一番风味。”

阿满吃得香甜，小手又抓了一块，含糊不清地学舌：“风……风味！”

言迩取出帕子，轻柔地替阿满擦拭嘴角，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别温瑜微微蹙起的眉头，缓声道：“市井吃食，自然比不得少侠家中精细。但饥渴旅人，能得一糕一饭果腹，已是幸事。”

别温瑜看向自己那咬了一口的绿豆糕，再看向阿满满足的小脸，忽然觉得方才那份嫌弃有些刺眼。

他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半块绿豆糕，仔细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下去。

“好……很有食物本色。”别温瑜被噎得直翻白眼，还强撑着夸赞。

说完便猛灌三大口茶，才把喉咙里那块顽石冲下去。

言迩忍俊不禁，也信手拈起一块品尝。

“……”

他动作顿住，将糕点凑到眼前细看。

“…………”

只见这盘绿豆糕中，唯有两块色泽格外深沉，质地也分外……坚不可摧。

阿满人小机灵，专拣鲜亮的拿。别温瑜随手一摸，正中了头彩。

看来这茶摊掌柜是个老江湖，新旧掺卖的手法相当娴熟。

言迩望着别温瑜呛红的眼角，心下恍然。方才还暗笑这位小世子娇气，原是错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