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去趟衙门。”言迩朝屋外走去,又在门前顿住脚步,回眸一笑,“好好休息,小瑜儿。”
别温瑜怔怔地望着合拢的房门,颈后似乎还残留着言迩掌心的温度。
“男子呢?”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震得他心绪纷乱。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那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后颈,那被言迩触碰过的地方竟隐隐发烫。
怎么会想到谈阡?
那个永远端坐在光影交界处,连目光都吝于施舍的千言尊。宫宴上,那人总是垂眸品茶,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己无关。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在他的记忆中清晰得可怕。执杯时修长的手指,垂眸时轻颤的睫毛,还有那颗藏在眼下、若非极近绝难察觉的浅痣。
别温瑜猛地摇头,试图将这些荒唐的念头甩开。
自幼所受的教诲在耳边响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南陵王府唯一的血脉,肩上担着传承香火的重任。太后为他挑选世子妃时那殷切的目光,此刻竟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可是……
他想起言迩为他掖被角时微凉的指尖,想起这人在驴背上护着他的手臂,想起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与言迩相处的每一个瞬间,都比那些精心安排的宫宴更加真实,更加让他……心动。
自幼在深宫长大,他见过太多貌合神离的夫妻。陛下与皇后相敬如宾,却从不同榻而眠。皇叔娶了三位王妃,却终日流连戏班。那些披着华美婚服的男女,在宫宴上举案齐眉,转身便各自寻欢。
他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太傅之女在御花园为他抚琴,他只觉得琴音刺耳。郡主在宫宴上不慎跌落玉簪,他默默退开半步。太后每每提及婚事,他都以“年幼”推脱,只当是自己心性未定。
可如今想来……
为何他会记得谈阡眼下那颗小痣?还是说……他只是在借着想起谈阡,掩饰对另一人更危险的悸动?
为何会在言迩靠近时心跳失序?为何此刻回想言迩含笑的桃花眼,竟比回忆任何一位贵女都要清晰?
他想起那人腕间那道寸许长的猩红镣铐,想起黑暗中相贴的体温,想起今日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太傅讲授《周礼》时曾言:“阴阳合和,方为天道。”那时他端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两只嬉戏的雀鸟,心头莫名浮现出侍卫统领在演武场上切磋时汗湿的脊背。
原来早在那时,裂痕就已存在。
他颤抖着抬手,凝视着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的手。这双手该执玉笏,该掌兵符,该在宗庙中点燃传承香火。唯独不该,在想起另一个男子时蜷缩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断袖之癖”这个词他只在史书的边角偶然读过,从来都觉得那是与己无关的远古轶闻。如今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想起沈四说起诸位君与折花郎时那坦然的神情,还有那句“江湖之大,难道还容不下两颗真心”。或许在这宫墙之外,在这快意恩仇的江湖中,有些事本就不该被世俗所束缚。
可是……
他终究是南陵世子。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困住。
别温瑜缓缓闭上眼,抱着膝盖,将发烫的面颊深深埋进膝头。
第一次……恨自己这身血脉。
与此同时,言迩刚走出房门,皇城司统领已在廊下静候多时。
这位统领自取代号无寄,对外总说是因为仰慕张无忌那般风流倜傥、处处留情的侠客风范。可言迩再清楚不过,当年这人家中父母双全,上有兄长疼爱,下有幼妹承欢,却惨遭灭门。后来他学成归来,手刃仇家满门,了却恩怨后本欲在无为寺落发出家,被恰巧路过的言迩看中那一身绝顶功夫。
于是言大人在佛前与他称兄道弟,转头就将人诓进了皇城司。
无寄,无家可寄情。
此刻无寄见人出来,上前一步正要禀报,却突然顿住,盯着言迩的耳朵诧异道:“老大,你耳朵……怎么红了?”
无寄这句话问得突兀,言迩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尖。
确实有些发烫。
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淡淡道:“今日太阳毒。”
无寄抬头看了看被屋檐遮得严严实实的廊下,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识相地没有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刘老三和他叔父已经押入大牢,按您的吩咐单独关押。”无寄正色禀报,“燕家那边递了话,说此事他们不会插手,但希望皇城司办案时能给襄阳商界留几分颜面。另外,燕四公子方才在客栈外求见,说马球场上五公子的坐骑发狂,燕家难辞其咎。他想当面拜会温小公子,亲自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