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街市倒是依旧热闹,只是那热闹里透着一股强撑的虚浮。贩夫走卒叫卖声不如往日响亮,行人步履匆匆,眼神总不自觉往西边苍山方向瞟。
别温瑜东张西望,扯了扯言迩袖子:“你看那儿。”
街角一处茶棚外,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正比划着讲述什么,神情激动,周围人听得脸色发白。
言迩将缰绳递给别温瑜:“在此稍候。”
他缓步走近,隐在人群外侧静听。
“……俺亲眼瞧见的!就昨儿后半夜,守在山口想逮只鹿子,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俺躲树后头偷看,就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贴着地皮窜过去,所过之处草叶子全蔫了,地上留下一道红印子,跟血渗进去似的!”
有人颤声问:“看清是啥模样没?”
“哪敢看!”猎户猛摇头,“就觉着那东西……没有脚,也没有影子,飘乎乎的。俺吓得大气不敢出,等它走远了才连滚带爬下山……”
言迩微微蹙眉。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名衙役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厉声道:“聚众喧哗,散布谣言,扰乱民心!拿下!”
那猎户顿时被两名衙役扭住,惊慌大喊:“官爷!俺说的都是真的!苍山里头真有……”
“住口!”衙役一掌掴在他脸上,“再胡言乱语,按律杖责!”
人群霎时噤若寒蝉。
言迩不动声色地退开,回到别温瑜身边。
“怎么样?”别温瑜小声问。
“先找地方落脚。”言迩道,“今夜,恐怕得进山一趟。”
苍山如一道墨青色的屏风横亘在天际。两人在城中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二楼临街的厢房。推开窗,正能望见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云雾缠绕半山腰,白日里瞧着尚有几分仙气,入夜后却只余一片沉沉的墨黑。
别温瑜趴在窗边,手里捏着片菌子干,半晌没往嘴里送。
“言迩,你说……那猎户说的是真的吗?”
“十之八九。”言迩正将随身包袱里的物件一一取出摆好。几件换洗衣衫,一包银针,数瓶丹药,还有一枚以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件,瞧着像是令牌,“大理府衙反应过度,反而可疑。寻常谣言,何须当街掌掴封口。”
“你是说,官府知道内情,却有意隐瞒?”
“至少是不愿让流言扩散。”言迩将包袱皮折好,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血菩萨传闻由来已久,每逢现世,必伴随牲畜枯竭、地气异动。但这次……时间不对,动静也来得太急。”
“那我们还进山吗?”别温瑜转头看他,“会不会有危险?”
言迩道:“怕了?”
“谁怕了!”别温瑜挺直腰板,“我就是……就是觉得,若真是那等饮血邪物,咱们两手空空进去,是不是草率了些?要不要备些黑狗血、糯米、桃木剑什么的……嗷!”
“少看些杂书。”言迩失笑,收回弹他额头的手,“若真是上古异兽,那些东西毫无用处。若为人祸,更不必费此周章。”
“那你打算如何?”
“等。”言迩道,“等月亮升到中天,等山中动静最盛之时。若真有东西出来觅食……我们便循迹去瞧瞧,它究竟要往何处去,又要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留在客栈。”
“不行!”别温瑜立刻反对,“我也要去!”
“山中夜路难行,且情况不明——”
“正是因为情况不明,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别温瑜抓住他袖子,语气执拗,“万一……万一那东西专挑落单的下手呢?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我武功虽不如你,但轻功尚可,跑得快,不会拖后腿。”
言迩垂眸看他,少年仰着脸,眼底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清澈又固执。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
“跟紧我,不得擅自行动。”
“好!”
夜色渐深,客栈大堂里用饭的客人陆续散去。掌柜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柜台周围一圈。楼梯吱呀作响,有人摸黑上楼,脚步声沉而缓。
言迩与别温瑜已换上一身深色短打,头发利落束起。别温瑜将云见月与转意双剑负在背上,想了想,又把父亲留下的那把镶宝石匕首塞进靴筒。
子时将近。
远处苍山方向,又传来那种沉闷的、似雷非雷的响声。这回比昨夜更清晰,仿佛就在山脚不远处。
“走。”
二人悄无声息翻出后窗,落在客栈后巷。月光被高墙遮挡,巷中一片漆黑。言迩握了别温瑜的手,引着他沿墙根疾行。
大理城夜间有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远远的梆子声,三更三点,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