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驴拔腿就追,可那老头就像蒸发了一样,满街找不见影。
最后别温瑜扶着墙喘气:“算了……就当、就当喂了真的乞丐……”
他顺了口气,正欲拉着言迩往回走,却又被惊得险些跳起。
“我的老天!”
只见那老乞丐不知何时竟又折返回来,别温瑜一转身,正正与他打了个照面。
“您这又是要做什么啊?”别温瑜几近崩溃。
老头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半截啃剩的胡萝卜:“忘了说,方才那驴我瞧着投缘。”
“所以呢?”
“没啦。”
“没啦?!”别温瑜瞪眼,“您不是世外高人么?”
“老朽确是世外高人呀。”老头咧嘴笑着,也不知从哪儿一摸,竟抽出一把锃亮的大刀来。
那刀瞧着有半人高,真不知他一直藏在何处。
他神神秘秘地将刀递到别温瑜面前:“瞅瞅,小子,跟我学刀吧。保管比你背上那两把又薄又脆的剑强得多。”
别温瑜盯着那刀,眼睛发亮:“你这刀……在哪儿磨的?”
“嘿!好小子,识货!”老头一拍大腿,“城东头的杀猪匠,磨刀那是一绝,就是味儿冲了些。”
果真是术业有专攻。
老头得意地掂了掂大刀:“怎么样?比画符念咒实在吧?真功夫就得看家伙事儿!”
别温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干巴巴道:“……多谢指点。”
老头将那大刀随手往肩上一扛,另一手又摸出根新的胡萝卜,边啃边含糊道:“年轻人,江湖路远,看人看事……莫只用眼,还得用鼻子。”说着,他特意朝言迩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有所指。
言迩淡淡道:“刀是好刀,可惜杀气太重,淬炼时掺了活物血祭。这样的刀,练久了会反噬持刀者心性。”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老头凑近言迩,仔细端详片刻,忽然瞪大眼睛:“你易——”容字尚未出口,因别温瑜见他几乎将脸贴到言迩面前,一个箭步已挡在二人之间。
“你说什么?”别温瑜蹙眉问道。
老头被别温瑜这一挡,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眨眨眼,看看一脸警惕的别温瑜,又瞧瞧后面八风不动的言迩,忽然嘿嘿笑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扛着大刀倒退两步,“老了,眼神不好,看差了。走了走了,胡萝卜钱就当学费了!”
说罢,他身形一扭,这回真像一阵烟似的,眨眼就消失在街角巷尾,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别温瑜狐疑地回头看向言迩:“他刚才说你易什么?易容?”
“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罢了。殿下莫非真信?”
“我自然是不信那些鬼话的。”别温瑜嘴上这么说,眼睛还在言迩脸上打转。月光下,言迩的侧脸轮廓清晰,肤色如玉,看不出半分伪饰的痕迹。
“只是他那鼻子……好像真有点邪门。红莲业火,心头血……这些词,寻常乞丐怎会知道?”
“市井之中,奇人异士本就不在少数。”言迩转身往客栈走去,“或许他曾见过类似情形,或许……只是碰巧说中一二。殿下若感兴趣,明日可去城东杀猪匠处打听打听,那位‘高人’是否常去磨刀。”
这话题转得生硬,别温瑜被他后半句带偏了思绪。
“对,他那刀确实不错,杀气重是重,但够亮够快!你说,我若也去磨一磨云见月和转意,会不会更锋利些?”
言迩脚步微顿,回头看他,眼神有些难以言喻:“殿下,那是剑。”
“剑怎么了?刀能磨,剑就不能磨了?”别温瑜理直气壮,“都是铁打的!”
言迩默然片刻,最终放弃与他争论兵器保养之道,只道:“先回客栈吧。”
两人简单洗漱后,和衣躺下。别温瑜心里琢磨着那老头的古怪言行,翻来覆去睡不着。目光最终落在言迩安静的睡颜上。
他忽然想起老头那句没说完的“你易——”。易什么?易容?
别温瑜悄悄撑起身子,借着月光仔细端详言迩的脸。眉目如画,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怎么看都是一张浑然天成的脸,哪有半分易容的痕迹?
正看着,言迩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殿下在看什么?”
别温瑜耳根一热,慌忙躺回去:“没、没什么!看你脸上有没有灰!”
言迩低笑一声,没拆穿他。沉默片刻,道:“殿下若真好奇,可以摸摸看。”
别温瑜:“……”
“易容之术,再精妙也会有破绽。皮下胶质遇热会微微发软,边缘接缝处指腹可感。况且,易容者容貌亦需底子,若本来相貌出众,易容后大抵相去不远。”言迩的道,“殿下不妨一试。”
他说得如此坦荡,倒让别温瑜那点怀疑显得小家子气。少年抿了抿唇,忽然伸手,却不是去摸脸,而是握住了言迩的手。
十指相扣。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易容。我在乎的是,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这红莲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老头说的‘业火’……又是什么意思。”
言迩静默地看着他,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温柔。
“等此事了结。回京之后,我全都告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而城南土地庙里,老头啃完了最后一根胡萝卜,将大刀往供台上一搁,对着斑驳的土地像嘿嘿一笑。
“老伙计,咱们这儿……可要热闹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