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春笑着让花似锦取来笔墨红纸。龙骨刀挽起袖子,凝神提笔,虽字迹算不得风雅,却自有一股朴拙厚重的力道。上联是“松竹梅岁寒三友”,下联是“桃李杏春风一家”,横批“四海承平”。
贴春联时,别温瑜踮着脚也够不到门楣,急得直跳。谈阡轻笑一声,直接将他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上。别温瑜吓了一跳,随即欢喜地接过封春递来的横批,小心翼翼地贴在门楣正中。
“好了!”他低头,正对上谈阡仰起的含笑眼眸。那一刻,身后是崭新的春联与窗花,身下是他最依恋的人的肩头,周围是这些看似脾气各异、却都将他纳入羽翼之下悉心呵护的长辈。
没有宫廷盛宴的奢华,没有宗亲环绕的喧闹,可这份属于“家”的、踏实温暖的圆满,却比任何繁华景象都更让他心头发烫。
忙忙碌碌一上午,小院各处都点缀上了喜庆的红色。日头渐高,花似锦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封春也起身去帮忙打下手。别温瑜被龙骨刀拉着,在院角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两粒黑石子做了眼睛,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瞧着憨态可掬。
晚饭异常丰盛。除了花似锦拿手的几样精致小菜和那锅依旧鲜美的菌汤,还多了几样年节硬菜。红烧肘子油亮红润,清蒸鱼鲜嫩完整,八宝饭甜糯喷香。龙骨刀更是搬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坛老酒,给每人都倒上了一碗。
“来来来,都满上!”龙骨刀率先举起酒碗,“旧年晦气尽去,新年万事顺遂!干了!”
众人举碗相碰。别温瑜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辣得他直吐舌头,惹得封春轻笑,递过来一杯清茶:“慢些喝。”
谈阡接过他手里的酒碗,将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又替他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肉:“趁热吃。”
席间气氛热闹。龙骨刀讲起早年行走江湖时遇到的年节趣事,冷画屏偶尔插话,语带讥诮却引得封春笑个不停。花似锦话依旧不多,但总会适时地为封春添汤布菜,目光始终温存地落在身侧人含笑的眉眼上。
别温瑜看着眼前这一切,心底那股因身世秘密而萦绕不去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浓浓的年味与温情冲淡了些许。
诶?
皇兄呢!
别温瑜猛然想起。
皇兄自己在宫中孤零零地去赴宴,吃也吃不饱,还不能乱说话。
皇兄……不会饿瘦成猴子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简直如魔音灌耳,怎么也挥不去了。
别温瑜嘴里含着半块软糯的八宝饭,眼神已经开始发直。他仿佛看见巍峨宫殿中,灯火辉煌的除夕宴上,他那永远身姿挺拔、威严内敛的皇兄,正襟危坐在亲王席位,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却只能依照宫规礼仪,动作优雅、不疾不徐地每样浅尝一小口,连多吃一块点心都可能被御史记上一笔“失仪”。
关键是……皇兄食量其实不小啊!每次陪自己用膳,都能从容不迫地扫光两三碗饭,外加一碟点心。这样饿着肚子,还要维持完美仪态,应对宗亲臣工的敬酒与暗藏机锋的寒暄……
别温瑜猛地打了个寒颤。
太惨了!比他被龙骨刀追着练刀、被冷画屏逼着“听风”还要惨!
“想什么呢?”谈阡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吃个饭也能走神?”
“我、我……”别温瑜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就是突然想到……皇兄。他一个人在宫里过年,肯定吃不饱,还要应付那么多人……会不会饿得前胸贴后背,说话都没力气了?”
“噗嗤——” 这回是封春先笑出了声,他掩着唇,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小世子倒是心疼兄长。”
冷画屏冷哼一声:“端王殿下何等人物,还能让自己饿着?你当他跟你似的,离了人连饭都抢不到热的?”
龙骨刀灌了一大口酒,哈哈笑道:“小子,你皇兄那是龙子凤孙,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宫宴,还能难倒他?再说了,真饿了,身边还能没个贴心人偷偷塞两块点心?你操的哪门子闲心!”
“点心……” 别温瑜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宫里的点心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管饱,还噎得慌……”
谈阡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肘子肉放到别温瑜碗里:“所以,殿下更要多吃些。替端王殿下把他那份……也一并吃了。”
别温瑜用力点了点头,夹起那块肘子肉,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嗯!我帮皇兄吃!等他来了,我再告诉他,雁荡山的年夜饭有多好吃,馋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