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村长所言，在母亲统治之时，文溪是民风质朴的天堂之国。巫族接纳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邻国百姓，汇聚众多民族。各族不分你我，守望相助，安乐和谐。那时候巫族同样与襄王朝保持着友好往来，帮助襄朝平定几次大疫。

直到以杨逸之为首的中原使者来访。

杨逸之暗布人齿疫，害死在文溪的襄朝人并嫁祸巫族，为襄王室提供讨伐巫族，吞并文溪的理由。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襄王室觊觎文溪的天灵地宝已久。然而文溪灵药的生长依托当地的环境，无法移植到中原。巫族的灵力医术，是她们正心正念，付出代价所得，中原医士也无法学会。很快，因为地处偏远，管理不易，再加上波斯教的骚扰，襄王室抛弃了文溪。唯留下杨逸之和他当初散播于此不停变异的人齿疫。

如果她不能平定这场灾祸，母亲的魂灵将无法安息。平定这场灾祸，杀死杨逸之，成为她生命中的唯一目标。

这也是她继位巫王的职责所在。尽管只有同部族的姐妹相伴左右，尽管她们的臣民在敌人的迷惑之下，每日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们，祈祷着她们的死亡。

“杨道长可不像你们一样，杀伤我们的婴孩。我怀孕的儿媳被你们掳去，至今不知所踪。我问你，你们到底把我的儿媳藏到哪里去了！”徐老汉双目通红，拐棍砸着直玛身前砖地砰砰巨响。

“你们杀了我未出世的孙儿，你杀了是我们徐家的遗腹子！”

他口中儿媳正是被巫族带走的方白芷。

村长同样怒道：“如今的文溪人口凋敝，有幼童的家庭，五中有一而已。自从你们作乱，流产的妇人数不胜数，这岂不是被你们所害！”

“你们不是为我所害，是为杨逸之和你们自己所害。”直玛冷冷道，“身处疫城染病，是杨逸之作恶；被他蒙骗，用他所给的药而伤身，主要责任也不在你们。可是，向中原人学来的恶习，残害妇女，致使无子，是你们的过错！”

“胡说八道，这与我们有什么干系？我们又哪里残害妇人？谁家媳妇怀孕，我们不当作是喜事，好生照料。若不是你们，她们怎会流产？”徐老汉手指直玛，气得声调颤抖。

村长怒道：“你们巫族倒反天罡，违背纲常的习俗，我们怎不知晓？你的妹妹，本纳了中原的丈夫，可因为性格过于顽劣，终遭丈夫嫌恶，你妹妹便杀死了他。你们从此恨上中原男人，也恨上了那些嫁作人妇，与丈夫夫唱妇随，生活和美的女人。

你们自己做不到妇德，便嫉恨她们，去摧毁她们的生活！你没有做过母亲，怎知道妇人对待孩子的感情？怎知道你们的作恶，带给了这些无辜妇女多大的伤害？失去孩子的妇人，心灰意冷，夜不能寐。她们的婆家也是万分伤心，难免责怪。你可知她们的处境如何？”

听得村长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身后乡民不由喝彩，其中也有不少妇人。她们点头称是，看向村长的表情是折服与敬佩，再扫视到巫族这里，就变成了愤恨和怨怼。

“我的妹妹，也由不得你们置喙。”直玛毛发欲耸。这些妇人的表情使她心情惨淡，可三缄其口后，终不忍闭口不言。

“村长一番话说得好听。你就懂什么是做母亲？你懂在这疫城中，做母亲是什么代价？

就好比方白芷。方白芷染疫而孕，所怀是畸形病儿，生长过程中会吞噬母体。如果强行保胎，就要摧毁方白芷的免疫能力，不论最后胎儿能否生下，方白芷必死无疑。那胎本就是该流掉的！

我没有兴趣与你们争辩。这些话，我说给女人们听。身体康健的母子，我巫族绝无干涉。你们哪一个流过产的，不是孕在病中？而这些男医士开的药方，保胎是如何原理，你们知道吗？”

“这……”人群中的媳妇们相顾而视，脸色犹疑。

“你胡说什么？谁言孕在病中，就生不下健康婴孩？更何况，就算孕育对母体有损，哪个母亲会因此放弃自己的孩子？虎毒不食子！为母之道，便在一个慈。慈母之心，愿为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牺牲一切！”村长道。

“你若不信我巫族医术，来夺我们的灵药做什么？”直玛冷笑，“什么叫慈母？叫孩子出生便是天残，就叫慈？你所言，是妻母不是人母！人母之强，在于既可以创生，也可以毁灭！胚胎既借母体孕育，在母体内，生死去留，便是由母而定。人皆自然之灵，妇人的身体，就是遵循自然道法，去弱留强。这是种群绵延之道，不是你们自作聪明，用几副禁药，害了人命，就可以扭转的。

你体内长胞宫吗？你孕育过孩子吗？轮得到你来说为孩子付出一切，牺牲一切？若真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带你们的媳妇去见杨逸之，不敢让这些女人亲耳听一听她们的病情？为什么不敢让她们知道，为了孕育体内这个天残的孩子，要付出她们的性命？你们如此做，杀人犯罪，不怕遭到报应？”

人群之中，曾被带去由杨逸之诊断的妇人们面面相觑，看向婆婆公公的表情变得惊恐厌恶。

婆婆公公们如坐针毡。蒙骗媳妇，以命换命不是体面事。更何况，他们现在老了，还要依仗儿媳的照料。此时被儿媳知晓，他们都是面色涨红，心如擂鼓，偷偷祈求直玛不要说下去了。

“妖言惑众，简直是妖言惑众，快堵上这妖女的嘴！”村长率先行动起来，从脚边捡起一块脏布。

“神灵赐福的吉时已到，诸位请随我来。”耳房的门被道童推开，杨逸之宣布道。

他身边换了两列道童，垂目躬身，神情一如既往。又是被操控的魅子。

“去押她们，靠近些，先熟悉熟悉。”杨逸之对这些道童道。

道童听命前往。许是因为复制了程柔和陈羽生的武功招式，姿态表情与她二人颇为相似，只是白如鬼魂，肌肉僵硬的面部顶着熟人表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诡异。未待靠近，直玛便被逼得心跳紊乱。

魅子道童探进她识海，逼迫她回忆起药术典籍，灵药制作之法，吸收着她的记忆。

“杨道长，这些妖女到现在还不知悔改，妖言惑众，甚至还在诋毁您！她们竟说您要将我们作为祭品，简直是无稽之谈！依小老儿看，应该拔了她们的舌头！”村长告状道。

“是吗？”杨逸之浅浅微笑，“不急。一会儿再拔吧。先让神灵来审讯她们。”

靠近的妇人们看清了魅子面目，也认出原型，想来如果杨逸之真存了歹念，那两个中原人，或许就是好的。便有胆大的试探问道：“道长，从中原来的那两个歹人，被您收服了？”

“夫人的眼睛很尖。”杨逸之微笑道。

“杨道长，我，我们身体不便，是不是不宜参与祭祀？”另一个妇人问道。

身体不便是来月事的隐晦说法。自杨逸之被奉为仙人，为了与巫族统治割席，便立了经期的女子不可拜神的忌讳。文溪女子频繁流产更坐实了月事的不祥意象。如此理由，杨逸之没法拒绝。

“真是可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或许，是几位的缘分未到。”杨逸之顿了顿，看了看正在干呕的阿韵。她正身怀六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