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浔的声音流露出微妙的波动:“是么。”
付云曦垂首,因为哭泣而红润的面颊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羞涩。即便已是陈年旧事,回想起当日自己的举动,仍令他感到些许尴尬。
年幼的自己究竟是作何想,会认为一个少年独自跪在乱葬岗,在雨中哀哀哭泣,是因为肚子饿呢?
可当时自己就是那么想的,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是迷了路、被丢在这荒山野地里,腹中饥饿、没有口粮,才会哭泣。
雨水将小小孩童和单薄少年的身躯打湿。年幼的付云曦看到跪在雨中悲伤哭泣的俊美少年,几乎不曾犹豫便跑了上去,将手中的麦饼递给对方。
“小哥哥,你肚子饿么?我这里有吃的,给你吧,你别哭了。”
现在想想自己说的话,付云曦尴尬到浑身发毛。他记得少年当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来看着他,露出惊愕的神色。
“他跟我说了些什么话,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他将我送回王府,途中遭遇狼群,也是他拼了性命将野狼赶走,似乎还受了伤……”
付云曦摇头轻叹:“十多年前的事了,今日故地重游,一时有些感慨。”
假如知道往后的人生会是那样悲惨、肮脏与痛苦,付云曦宁可自己当时冻死在山上,或者丧命野狼口中。
李长浔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之后你再没见过那人?也没问他的身份?那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呐。你不是还很喜欢对方的长相?”
“他不肯告知姓名,将我送到王府附近便与我分别,我确实再没见过他了。”付云曦说着,忽然品出些许异样。李长浔说话的口气,总觉得跟平日里有些不同?
他用手背匆匆抹掉眼泪:“抱歉,我似乎说了太多。我原本想跟你说的并不是这些。”
“呵,是啊。”李长浔冷笑一声,“我可没兴趣听你与初恋小情郎的过往。”
付云曦忍不住轻声笑了:“什么初恋小情郎?不过是夸一个记忆中的少年长相俊俏,怎么你倒像是妒忌起来了?你又不是我的情郎。”
“我也可以是。”李长浔似笑非笑,“就看你的诚意。”
付云曦并没有犹豫很久。他看了看四周的寂静阴冷,脑中呼啸而过的是前世的冷风与霜雪,是无数个在泥潭中苦苦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哀嚎,是被人撕碎尊严、玩弄身体、肆意凌虐的悲鸣。
十几年前那个从野狼的尖牙利爪下保护了他的少年,并不是为了让他活下来体验这样的人生吧。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对李长浔道,“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简单地将三日后东宫夜宴、父兄要求自己同去一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计划:“我粗略看过一些医书,略通药理。那些药配起来、调和服用之后,能令人呕血,如同生病、又像中毒,定然可以搅乱太子的宴会,令他扫兴之余对我失去兴趣。”
“荒唐!”李长浔抬高声音呵斥,“你就为了这点小事,将自己的性命视作儿戏?”
“小事?”付云曦挑眉,恨恨瞥了李长浔一眼,“清白名誉,怎会是小事?太子和我父兄,难道会安什么好心?”
不待李长浔回应,他又哼了一声:“你也小心些吧。三月三上巳祈福,太子计划事先与镇国寺的主持通气,通过主持之口劝说陛下诏令太子监国。我想,这并非你所乐见?”
李长浔的语气变得危险:“当真么?你如何得知的?”
付云曦不看他:“我偷听的。前些日子,太子来过王府。”
实际上,此事是他前世的记忆。他记得,太子利用镇国寺主持,成功取得了监国的实权,很是风光了一阵。而自己被送上太子的卧榻,也是在那之后。
“付云曦,”李长浔忽然清晰而冷静地叫了他的名字,“你将此事告诉我,意思是你选择与我共进退?”
付云曦轻笑:“有何不可?”
李长浔沉默片刻,又道:“与我这个臭名昭彰的阉党权宦?”
付云曦柔柔地笑,凑近李长浔的脸:“有何不可?”
四目相对,付云曦从李长浔深邃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无比清晰。
李长浔忽然笑了,捏着他的下颌,轻轻一吻印在他的唇上,快到付云曦都没来得及反应,这一吻便浅尝辄止。
男人似乎十分愉悦,微笑着面对他的惊讶:“回去吧。这包药粉放在我这里,免得你做傻事。至于东宫夜宴,你根本无须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