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昭华公主派人来了”谢安两步跑上楼梯,木楼都被他的脚步震得微微晃动。在谢安站到谢随身侧前,后者已经将那幅不可言说的画塞进了自己胸口。
谢随深深望了女子一眼,转身下楼。
旁边的谢安不明所以看了看对面的女子,也紧跟着离开。
陆云衣有点发懵,她所知道骂人的话不多,但这句话她刚好知道。
当初玄通师父将她从沙洲带回上京,在路上遇到一个婆婆大骂她的儿媳,“不知廉耻!”
她问师父什么叫不知廉耻,师父说,“做人要守很多规矩,对世人来说礼义廉耻尤为重要。这个儿媳趁自己的丈夫外出做工,不顾礼节道义与另一个男子一处,这就是不要礼仪,不知廉耻。”
怎么回事,这男的刚刚是在骂我吗?我没有背着丈夫与其他人一处啊?我还没有丈夫呢。
诶,他怎么把我的画带走了?
陆云衣赶紧追下去,“我的画,我的画!”
等她跑下楼,站在藏经阁门口,只能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已经走得远远的了,“唉,我的欢喜佛……”陆云衣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云衣师姐,你跑什么呀?”小沙弥被吵醒了,擦掉嘴角的口水印。
陆云衣摇头摇,“那幅欢喜佛还没画好呢。”语气又沮丧又懊恼,师父在经书佛像上要求很严格,未完成的佛像不可示人,唉,怎么就被他带走了。
小和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云衣师姐你重新画一幅不就行了,你那么厉害,很快就会画好的。”
小和尚翻着手中的册子说,“对了师姐,近日定国公府的三小姐要来接老夫人回府,顺道取普贤菩萨像。”
“绾绾!她要来吗?”陆云衣精神起来。
这时陆云衣看见玄通法师走过来。
“师父~”赶紧迎了上去。
玄通法师见了她,转过身,示意陆云衣跟上,他们一道往禅房的方向走去,一边走玄通法师慢慢开了口,“云衣,你待会儿便收拾行李,随国公府的谢老夫人一同下山。”
陆云衣愣住了,“师父,为何?你不要我了吗?”眼泪立刻盈满眼眶。
玄通法师停下,摩挲着佛珠,一脸慈爱,看着她,说,“云衣,这世间的滋味有酸甜苦辣咸,这世间的情欲有贪嗔痴怨恨,这世间还有巍峨的山、辽阔的海。红尘凡世,万千世界,你也该去感受一番,若只拘在这青灯古佛前,岂不是枉费了你出现在世间的缘法。阿弥陀佛。”
玄通法师忆起当初捡到陆云衣的场景。那时他正从西域天竺游历结束回往上京,在途径沙洲时听闻这里从西魏就开始修建洞窟佛寺,但因地处与西戎交界,连年侵扰不断,这些洞窟寺只能渐渐荒废。
于是玄通大师一边躲避西戎与大晋的交战,一边寻找佛窟。
终于在关西找了整整两个月后,在三危山下找到了成片的,壮观的佛窟。尽管在黄沙的掩埋下毫不引人注目,玄通法师却如获至宝。他在洞窟中找到了许多早已失传的佛经,临拓了许多前朝壁画和佛塑。
一日玄通法师在一个偏僻处又找到一处洞窟,进入探查时,发现了躲在一个小小佛龛中的陆云衣。
她身上的衣物、披帛,飞仙髻上的卷草连花冠,蝉翼般的蓝色发带,颈间的璎珞宝珠项圈,绛红璎珞鎏金的臂钏,除了左手腕上少了一只鎏金宝石手钏,竟与墙上的飞天神女一模一样。只是浑身的黄沙,让玄通大师差点以为她也是一尊彩塑。
阿弥陀佛,缘法妙哉。
从此玄通法师便带着陆云衣继续临拓壁画,偶然发现,陆云衣对作画颇有天赋,甚至有些缺失的部分她竟也能画出来。她画的佛像秀骨清像,面容雄浑,颜色细致艳丽,线条挺秀,画面构图更是新奇大胆。
想来飞天神女在这崖壁上几百年,也看了这些壁画几百年,从颜色鲜艳,到慢慢褪色,在她眼中一日一日变化的,上面的繁复画面在百年来也都刻进了她的脑海里。
这可帮了玄通法师的大忙,他专注整理佛经,陆云衣便替他临摹壁画。
后来回到大慈恩寺,玄通法师带回来的经书引人入胜,陆云衣画的佛像更是一画难求。
只是当年陆云衣跟着玄通回来寺院后,整日都只诵经拜佛,不喜与人说话交往。玄通受邀下山讲经时常常带着陆云衣,她总能耐着性子与玄通一起整日辗转于各府,今日在这座侯府讲经,明日在那间王府诵佛,观遍了王侯家的各种佛堂,不艳羡世间的繁华,就如同壁上的神女,作壁上观,不闻世事。
直到定国公府的老夫人上山礼佛,带着府中的三姑娘谢璇,小名绾绾。这女娃性子太跳脱,她娘想让老夫人带着她来学着礼佛磨磨心性。老夫人发现寺中竟有一个与谢璇年岁相当的姑娘,只是分外娴静,和谢璇一静一动,甚是合适。便让谢璇与陆云衣一道学经画像,刚开始陆云衣依然不怎么开口,只安静地临着佛经,谢璇前两天还能跟着描两笔,后来就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不停。最后每次陆云衣都被谢璇拐去抓猫逗狗,渐渐地,陆云衣好像才慢慢进入这个世界,性子也开朗起来。
这两年老夫人带着谢璇来寺里住了好几回,两个女孩也越发熟悉,老夫人也很喜欢这个乖软的女娃,常常给陆云衣带上一些上京的新奇玩意儿,有时是好吃的糕点,有时是精巧的机关玩具。其中上京有一个糕点叫水晶包,陆云衣最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