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后,谢璇见昭华公主繁忙,不便久留,于是起身与陆云衣一同向公主告辞。
她们刚走出屋门,谢随也起身。
“公主,末将还有事忙,谢平留在驿站听凭调遣。”
说完也转身离开。
昭华看着谢随离去的背景,有些出神。
本来她也是金枝玉叶娇滴滴的公主,不知人间疾苦,只待及笄之年择一良人为驸马,从此锦绣满堂、安稳终老。
可是每当宫墙上有飞鹰盘旋而过,她也想看看宫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世上还是男子好,或文或武,都能去闯一番天地,而女子就只能被关在高墙大院之中,围着宫墙轮转。
后来一封封的战报送进御书房,骁勇善战的谢随也中箭失踪,久经沙场的老将军谢谌被西戎、乌国等国夹击…军情紧急。
若此时关西被攻下,西戎必定挥师南下,到时如狼入羊群。
一些太过胆小的文臣武将,开始劝父皇割地讲和,退一步才能保住大晋万亩山河。
但朝堂上下都知道,西戎浪子野心绝不可能轻易放手到嘴的肉。
那时太子殿下竭力劝阻,甚至与晋安帝离了心,晋安帝几乎为了他还能稳坐龙椅几乎快要同意讲和。
如今的关西边线是无数戍边将士挥洒热血好不容易换来的,若退让一步,那他们付出岂不是白费了。
于是赵元嘉站在晋安帝案前,主动请缨,说她要愿意去和亲。若稳定了西戎的最大盟友乌国,由谢谌专心对抗西戎,关西战线必可守住。
她不是晋安帝最宠爱的女儿,她的母妃也只是一个早逝美人,在晋安帝心中早已没有分量。送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儿去稳固边线又有何妨。
只是太后怜惜她与妹妹,请晋安帝赐了她们姐妹封号,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和亲去往乌国。
再见到谢随,昭兰的送嫁车队已经到了晋乌边线。
谢随同她一样年幼丧母,只年长她两岁,却早早地上了战场。她在宫中也时常听闻这个少年将军的事迹,小小年纪已经斩获了不少军功。
幸而她如今也有了选择,走出宫门,来到这辽阔的大漠,虽不知前路如何,她依然会坚定地走下去。
果然如想象中一样,那日谢随虽然伤口还未痊愈,面色有些苍白,但仍是一副冷厉如苍狼的模样。
她想,有这样的将领在,必定能赶走西戎,守住大晋。
所以谢随匆忙离开的身影,让昭华一晃神,她见惯了谢随不苟言笑冷肃狠戾的样子,还从未见过他心绪也能漾起波澜。
有些事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走过垂花门,陆云衣一不小心撞上了抬着一口大木箱的小沙弥。
箱子没扣好,里面的卷轴散落一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谢璇吩咐丫鬟们帮着一起捡经卷和画像。
旁边一个年长的沙弥埋怨着年纪小的那个,“叫你不好好抬,这下全掉地上了。”
忽而他声音有些发慌,“这幅经变画怎么也掉地上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的收起一张打开的画卷一边说,“这可是师叔的《阿弥陀经变画》,还是弄坏,可有我们受的。”
陆云衣顺着声音瞟了一眼,“这不是《阿弥陀经变》,是《无量寿经变》。”
“你个小女子懂什么,这经变画可是我们达摩禅院的镇寺之宝,”是他们寺中历代传下来的画像,若不是此次到访大晋,这画从不会轻易示人。
陆云衣却认真地指着画中一处,“你看这里有法藏比丘听法、发愿,只有《无量寿经变》画中才有。”
两个小沙弥还想争辩,身后传来一个湿冷沙涩的声音。
“这位姑娘小小年纪竟对佛学经变画有如此深厚的研究。”
“不知姑娘是在何处学习的佛法?”
一口蹩脚的大晋话也压盖不住这声音中,那种像一条满是粘液的舌头从后颈窝舔抵而出的感觉,让人充满了不适。
陆云衣转过身来,便看见无毛的眉骨下一双含笑的双眼,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对视上的一瞬间,这个乌国僧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眼神死死锁住陆云衣的眸子。
陆云衣感觉身子四周的空气像在慢慢结冰,有什么东西似要强行进入她的神魂。
她想抗拒,全身竟动弹不得。
就在她惊恐万分,孤立无助时,一个温热的手掌将她冰冷的指尖包裹进掌心。
一道黑影挡在她与那妖僧中间,阻隔住诡异的视线。
热气传进身体,陆云衣终于恢复了自由,手脚还是发软,她靠在谢随肩头,身子微微颤抖着。
“家妹常与祖母去大慈恩寺听法,寺里经卷画像众多。达摩达多法师若有空,也可以前去观摩。”
谢随觉察到陆云衣颤抖的身子,转身揽住她的肩,“家妹身体不适,就先告辞了。”
言毕,将陆云衣揽进怀中,避开达摩达多的视线,迅速走出驿站。
谢璇还在指挥听雪拾捡卷轴,见到如此变故也赶紧追出来。
离那妖僧远了,陆云衣总算恢复了些力气。
“少将军。”陆云衣窝在谢随怀中,轻轻唤着,男人似没听到她的说话,她又加大了音量,“谢随,我好了。”
谢随停下脚步,低头细细观察了陆云衣脸色,确认她已经无虞了,这才放开。
“这个和尚有些古怪,离他远些。”
陆云衣心头还颤颤地,她乖顺地应着。
“云衣!”谢璇和几个丫鬟才赶上来,看见她脸色惨白。
“你怎么了云衣。”
陆云衣看了谢随一眼,“我也不知怎么了,刚才突然就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谢随不着痕迹得与陆云衣拉开些距离。
看见马夫将车赶过来,“上车,这两日无事就不要出门了。”
他回头看了看驿站,还是说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