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玄通法师可曾见过?”谢随目光骤然一沉,如寒刃般直锁在玄通面上。
玄通法师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袍袖微垂,手中的佛珠在掌心无声地快速拨动着,面色依旧不改,心中已转过千百个说辞。
未等他开口,谢随又接着说,“陆云衣是您带回上京的?”
谢随向来不喜迂回,未待玄通法师思忖,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启盖,拿出一只绛红璎珞鎏金手钏。
屋中灯火摇曳,金钏浮起一层异样的流光。
玄通法师眸光倏然一凝,视线从那镯上缓缓移向谢随。
那双眼里似有风沙卷过,沉默中,仿佛正透过眼前之人,望向一片遥远的大漠。
恍惚间,黄沙漫卷的佛窟中,一道身影靠近斑驳崖壁。壁上飞天神女的画像骤然清晰、流动,竟自壁画中翩然步下,化生成人。
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佛珠,良久,终是一声低叹。
“阿弥陀佛……”佛珠轻转,低语似沉入大漠烟尘。
“因缘际会,皆是缘法。”
原来谢随身上的那抹熟悉之感,不是因着谢老夫人,而是与陆云衣气息相通,血气同源。
谢随眸底困惑未消:“她……”
“究竟是何人?”
纵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可那猜想太过离奇,连他自己也难以当真。
玄通法师并未回答谢随的话,只垂眸静了一瞬,似已印证了心中所测,才缓缓开口问道,“少将军可曾到过沙洲佛窟寺?”
谢随虽不明白玄通法师怎么会知道,但还是点头,“两年前不慎受伤,曾在一处荒废的洞窟休整过。那些崖壁上画满了佛像神女不知是不是佛窟寺。”
玄通法师了然的点点头,“这便是了,沙洲的佛窟寺自北魏开始修建,历经上百年,有千窟万佛。崖壁上绘制了无数的佛像、菩萨、神女像,而其中最绚丽的要数盛唐时期的陆九工浓墨重彩所绘的窟画。”
他的声音如宕泉河谷中的涓涓细流,“我曾在崖壁上看见过一处飞天神女像,身姿轻盈婀娜,衣袂翩跹灵动,身上珠翠璎珞玲琅,两只手腕上画着两对绛红璎珞鎏金手釧。”
“我见到云衣时,她就似画中的装扮如出一辙。”玄通法师看着谢随手中的璎珞手钏,意有所指,“想是云衣被你的血气感染,才落地成人。”
“这枚镯子,我曾在云衣身上也看过另一支。”
“只是战乱奔波,弄丢了。”
玄通法师不再隐瞒,何况谢随本就在这因果之中,为人更是刚直可依,是值得托付之人。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谢随仍不由得一震。
那梦中神女,其实不是梦。
所以陆云衣身无内力,却可以凌空飞天,身如轻鸿;
所以陆云衣的手腕上也有一道疤;
所以自己一遇到陆云衣总是心绪容易被牵动。
他抬眸看向玄通,声音里压着惊疑:“这世间……当真存在此等怪力乱神之事?”
玄通法师目光投向虚空深处,缓缓道:“草木有相,人畜有相,世间万法皆循缘起。”
他收回视线,看定谢随,“少将军,云衣的缘法是你,你的缘法亦是云衣。”
心中猜想得以印证,随即,达摩达多阴测测的眼神闪进谢随脑海中,背后泛起一丝寒意。
“那还有如陆云衣一般的神女降世吗?”
玄通法师垂目捻珠,声如深谷回音,“所谓机缘巧合之事,渺渺难言。”
静默片刻,他终是低诵一声:“阿弥陀佛。”
“昨日到访的达摩法师,虽佛法深湛,但周身却隐隐有着妖异之气。”玄通回答完谢随的疑问,默然片刻,复又沉吟道,“细想来……那人身上确有几分说不出的蹊跷。”
“若他已对陆云衣出手,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谢随急急问道,“您可知,此人究竟想对陆云衣做什么?”
玄通法师沉思片刻,又缓缓道来,“昨日与他论法讲经,贫僧便觉蹊跷。此人于正典佛理兴致索然,反倒对那些诡闻异术、左道旁门追问不休。”
他话音微顿,目光渐深,“况且观他形貌举止,不过壮年体魄。可那身佛学修为与见识,却绝非数十年之功可成——倒像已参悟了百年光阴。”
玄通法师的这番话,倒与昭华公主所透露的信息对上了。
这位达摩达多,绝非寻常僧人。这般妖异之人,留于世间恐成祸患,若涉入朝堂……恐怕更是祸国殃民之辈。
“少将军!”玄通法师对谢随正色道。
“云衣虽化生为人,她亦与世人一般只有凡胎俗骨。她偏又心性澄澈如初雪素绢,一身纯善,如今入世犹如赤子行于暗巷。”
“还望您多多眷顾她。”
谢随指节扣紧剑柄,沉声道:“陆云衣我自会护她周全。倒是这位达摩达多……还望法师多加提防。”
“啾——!”
一声尖利鸟鸣划破晨寂。
谢随心头一凛,暗道不好,抓起佩剑便撞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