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首饰纹样她在行,衣料花样想来也难不倒她。
她挑出两卷合意的,又伸手去够更高处的画轴。指尖将将触到边缘,却始终差着一截。
她收回手,正想寻个木梯来垫脚,刚转过身——却见昏暗中赫然立着一个黑影,那影子只有光溜溜的脑袋。
一双无眉深目在灯影里幽幽望着她,不知已看了多久。
陆云衣猛地跌坐在地,四肢瞬间僵住,只睁圆了眼睛望着那黑影。
对方却是不急不缓地踱近,竟还俯身蹲到她面前,让那张脸与她的视线平齐。
“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生硬的中原话从他齿间飘出来。
陆云衣的瞳孔骤然收紧。
如同回到梦中,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缠上脖颈——冰冷滑腻,像毒蛇缓缓绞紧。
是那个妖僧!
陆云衣拼命往后缩着身体,然而身后已是书架,退无可退。
“小姑娘不必惊慌。”
见陆云衣浑身紧绷的模样,达摩达多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古怪的笑。
他刻意放轻声音,想让语调显得柔和些。
只是他肤色黝黑粗粝,嗓音嘶哑,眉眼间寸草不生,这般刻意放软的神态,反衬得周身那股妖异之气愈发分明。
陆云衣眼中的惧意并未减少,苍白的唇抿得紧紧的,脊背紧紧抵住身后冰凉的书架,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身戒备地望着对方。
见她仍如受惊小兽般蜷缩,达摩达多缓缓直起身。
他环顾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爆响。
“看来我与姑娘确是有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木楼里显得格外清晰,“竟在此处重逢。”
此时天光才初露,寺中僧众皆在大殿做早课,后院歇息的香客尚在睡梦中。
整座寺庙静得出奇,偏居一隅的藏经阁里,更是连屋外落叶砸到地面上的声响都显得突兀。
陆云衣死死盯住眼前的身影,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恐惧。趁他转头的刹那,她猛地起身,闪身躲进层层叠叠的书架深处。
宽大的僧袍骤然扬起,发带在疾奔中飘飞起来,在空气里炸开一缕极淡的清气。
达摩达多深深吸了口气——将空气中弥散的清气瞬间被他纳进身体中,一股纯净之气在经络间游走,让这具日渐腐朽的躯壳为之一振。
待那阵舒泰平复后,他眼中最后一点儿伪装的平和也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灼热的光。
他迈着沉缓的步子,朝陆云衣消失的方向踱去,脚步声在幽黑寂静的阁楼中格外清晰。
“姑娘何必如此惧怕老衲?”他的声音在楼中回荡,带着古怪的韵律,“老衲不过是见姑娘颇有慧根……想与姑娘结个善缘。”
他微微侧耳,似在捕捉最细微的响动。
陆云衣蜷进一处堆满残损佛塑的角落,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谁来救救她……
她多希望这又是个噩梦,谁来将她唤醒?
少将军吗?
可这里不是定国公府,再说少将军昨日已启程护送昭华公主回乌国去了——隔着那么远的路,又怎能来呢?
死寂的黑暗里,脚步声、衣袂摩擦声、甚至那妖僧的呼吸声,都在陆云衣脑中无限放大。
“姑娘?”那声音又近了,带着难以言喻的渴求,“姑娘周身清气,竟有至纯的佛门灵韵……这般仙胎道骨,老衲平生未曾见过。”
“不知姑娘师从何方大德,竟修得这般如神似仙的造化?”
说话间,那声音已转到多宝架另一侧。陆云衣头皮阵阵发麻,却仍咬紧牙关。
达摩达多如闲庭信步,缓缓穿行在书架间。
忽然,他脚步一顿——黑色僧靴的靴尖,轻轻抵住了一尊半人高的残破佛像。
达摩达多俯身凑近,仔细的观摩像上雕刻的纹路。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低头,目光直指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瑟瑟发抖的纤弱身影。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尊泥塑的童子像朝面上飞过来,他一个闪身,轻松躲过。
再低头一看,那个身影已经又跑开了。
这次他的耐心终于耗尽,大步追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木楼里激起回响。
还有一个慌乱的步伐声不断在书架间回旋。
最终,被逼到一个死角。
陆云衣彻底绝望了,她紧闭双眼,等待着妖僧的魔爪。
突然,达摩达多感觉后背一股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奔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