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桌对面的女子松了一口气,她真是半点都不想再看见那妖僧了。
但谢随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只是半道上失了他的踪迹,不知他是否会再折返回来。”
“不必担心,”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这几日我会留在寺中。他不敢再来。”
陆云衣抬眸望进沉静笃定的目光中,眸中神色尽是宽慰,眼中那层忧色才渐渐化开。
谢璇心中隐隐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撺掇祖母和云衣这时候回大慈恩寺来。这不是好心反办了坏事吗?
她正垂眸懊恼,却听见谢随又开了口:“对了祖母,眼下天寒地冻的,你们怎么想起这时候上山来?”
谢璇心头一紧,连忙拿起筷子,夹了块菜就往口中送。
“原来璇姐儿还喜欢吃八角。”谢随冰冷的声音又飘来。
谢璇这才发觉口中的“菜”满口辛味,慌忙将东西吐了出来。一旁的陆云衣连忙递上茶水,丫鬟们也围上前服饰她漱口。
谢老夫人看着手忙脚乱的孙女,摇头叹道:“还是这般冒失,真该多随我在寺里静静心,定定性子。”
谢随仿佛没注意到谢璇的窘态,气定神闲地夹了一块豆腐放入谢老夫人碗中,“祖母这豆腐不错,一清二白甚好入口。”
一清二白?
谢璇心头一跳——这话怎么听着像在点她?自己的那点心思确实不算干净,莫非……大哥察觉了?
她悄悄抬眼,恰恰撞进谢随幽深的眸子里,胸口顿时如擂鼓——他果然知道了。
一口气没顺过来,茶水呛进喉间,她猛地咳嗽起来。
陆云衣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替她拍背。
谢老夫人也忧心望去:“哎哟,这又是怎么了?苏嬷嬷,快去看看。”
谢随不紧不慢地盛了碗汤,浅浅啜了一口:“许是茶水喝得急了,祖母不必担心。”
随后,将瓷碗轻轻放下,起身道:“祖母,孙儿用好膳了。现在就去再查一遍寺中防卫。”
既然已经知道有所隐患,还是谨慎些好。
谢随一走,谢璇的咳声便瞬间止住了,快得让席间众人都怔了一怔。见她当真无事,大家这才重新举筷用膳。
见过谢随后,谢璇就没有那么好过了,她生怕被谢随责问,索性除了谢老夫人吩咐的抄经之外,干脆整日闭门不出,只待在自己禅院之中。
倒是陆云衣过得自在许多。每日除了抄经,便在藏经阁临摹画上的一些纹样。
虽然还是逃脱不了被玄通法师问及功课,但每逢她背诵经文时,谢随总会“恰好”前来寻玄通法师对弈,正好解了她的围。
玄通法师拈着白子凝神良久,终于缓缓落定,只是手还未从棋盘上抬起——
谢随的黑子已紧接着落下,发出一声脆响。
“法师承让了。”薄唇轻启,谢随为这局棋下了结论。
陆云衣凑到棋盘旁,眨了眨眼:“师父,您又输啦?”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反倒带着几分俏皮,“我记不住经文,您输了棋——看来各人都有各人的短处呢。”
玄通法师没理她,仍垂目注视着棋局,棋盘上黑子布局绵密、步步为营,他不由轻声喟叹:“少将军运筹帷幄,出手如风,落子如阵,果真是沙场点兵之将,算无遗策,老衲心服。”
“玄通法师谬赞了。”谢随将手中的白子放回盒中,“幸得法师为慎之解惑,这几日与法师手谈,亦如听松涛,如观云起,慎之受益颇深。”
他抬手为玄通法师重新斟满一杯清茶。
“这几日在寺中多有叨扰,”在玄通法师这里,谢随语气是少有的随和“今日也是来向法师辞行。”
“你要走了?”陆云衣急急问道。“要是那妖僧再回来这么办?”
谢随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哨,哨尾系着结绳项圈。“谢安会留在寺中。”
“你带着这个。”
谢随没有避讳玄通法师还在旁边,站起身走到陆云衣面前,亲手将玉哨为她戴上。
暖白的玉哨轻轻垂落在胸口,他又低声叮嘱道,“你若遇到危险,或是心中害怕,吹响这个玉哨,自会有人来护你。
等看见陆云衣点了头,他才转身又对玄通法师抱拳施礼,道,“晚辈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离去。
走了两步,却又回头望了陆云衣一眼,才真正提步远去。
玄通法师唤陆云衣入座,为她斟了杯茶,自顾自说道:“这少将军下棋杀伐果断,落子如利刃破竹。棋如其人,他为人定也是雷厉冷肃。”
陆云衣捧起茶杯,一饮而尽。“才不是呢——少将军救过我许多回,还总帮我,待人极好!”
“噢?”玄通法师看着陆云衣乖顺的模样,若有所思。
“没想到少将军还是一个面冷心热之人。”
陆云衣一边将棋子逐个拾回棋盒,一边轻声道:“府中其他人也待我很好。师父不必挂心,我在山下一切都好。”
“谢二夫人还带我入宫赴宴——御花园又大又气派,宫殿连成片,飞檐精巧别致,宫中的酒更是格外香醇。”说着,脸上露出痴笑。
看她神色,玄通法师就知道,她定是贪杯了,如今全须全尾回来,想来没有惹什么祸。
“对了,”陆云衣又想起什么,语气轻快起来,“我如今在给绾绾的铺子画首饰纹样,这次给大家带的糕点就是我的分红买的。”
“我们还商量着,过些日子要试着画些新式的布料花纹呢……”
玄通法师静静听着陆云衣喋喋说着在山下的生活,心中很是宽慰。
他原本还担心陆云衣不能适应世间生活,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谢府上下皆存善念,确是福泽深厚之家,也难怪少将军能与云衣结下这般缘分。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