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路难行,若再晚只怕大雪封山。所以打算明日用过早膳便启程回府,今晚就得收拾好行装。”
两人身后的丫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般匆忙,今夜得抓紧时间收拾才行。
“正巧云衣姑娘也在——老夫人还说,晚些要亲自来问您一声。年关将近,姑娘是留在山上,还是随我们一道下山?”
话音落下,几人都看向陆云衣。
谢璇更是不等陆云衣回答,便已替她开了口:“自然是要随我们一道回府的。”
作为定公府里唯一的小姑娘,好不容易有了伴,她还怎会放陆云衣归山。
她转过身,眼睛亮亮地望向陆云衣,“过年的上京才热闹呢!”
“东西两市在大年之前有年会,十五有灯会,到处悬着花灯,杂耍班子更是沿路演个不停。府里也是四处张灯结彩,各色吃食花样百出……”她生怕陆云衣不肯走,一句接一句数着过年的好。
陆云衣眸中的光越来越亮,谢璇知道她心动了,哪还容她多想,拉起她的手便往回走:“快快,回去收拾行李!”
没想到夜里就下雪了,幸而雪势不大,细碎如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给大慈恩寺披上了一层素纱。
陆云衣起床后在院子里看了半晌雪,山中的雪,和大漠的雪不同……
雪停了。
她打算先去给玄通法师辞行,走到院门口,又想起师父昨日煮的茶,梅香淡淡。
今日正巧落雪了,不如……去收一瓮梅花雪,师父来年煮茶时,也能用上。
陆云衣折回房中取了一只白瓷小瓮,转身往后山走去。
天尚未亮,却不必提灯——新雪莹莹,照得山路一片清亮。
雪后的山林静极了,没有鸟雀音,也没有风声,只听得到鞋底落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咯吱的轻响。
陆云衣还穿着昨日那件裘衣,茸茸的雪狐毛领簇在颊边,在这雪天里,丝毫也不觉寒。
但收集梅花雪并非易事——唯有开得最盛的梅花能积上些雪,香气也最浓,可枝头积攒的雪却非常有限。
她一路寻,一路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林子深处,鞋袜也被雪水浸湿了。
陆云衣正认真地低头敛雪,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踏过积雪与枯枝的声响。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今日天色本就阴沉,天光晦暗难辨,加之梅枝横斜掩映,更看不出时辰早晚。
莫不是自己忘了时间,采月来寻了?
“采月,我快好了,”她未回头,只轻声说道,“等收完这枝上的雪便回……”
身后的人并未应声。
今日的“采月”似乎有些不同寻常。陆云衣心下一动,转身望去——
脚下却是一个趔趄,手中瓷瓮险些脱手。她踉跄半步,急忙稳住身形。
“怎么又是你?!”
十步开外,红袍僧衣的达摩达多静静立在雪梅之间,眼眸微眯,唇边似乎衔着一缕隐隐的笑意。
陆云衣已不似先前那般惧他了。况且她想清楚了,这大慈恩寺中处处是师兄弟、师伯师叔,更何况……谢随也在。
等等……少将军昨日便已下山了。
没事没事,还有谢安在。
她指尖无声地抚过胸前狐毛间那枚温润的玉哨,定了定心神。
陆云衣抬眸看向达摩达多,心头只有厌烦——这妖僧为何总缠着她不放?
她紧盯着那袭红袍,暗暗等着脱身的机会。
“姑娘莫怕。”达摩达多似看出她的警惕,急急开口,“老衲不靠近,不靠近……”
“只是姑娘不知,自一开始见到姑娘,老衲便发现姑娘周身仙气萦绕,非同凡俗。”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其实,老衲四海云游,除了求佛问道,更是为寻访神女踪迹。”
“神女?”陆云衣心下一凛。莫非这和尚……知晓了她的身份?
达摩达多见她发问,试探着上前一步。
陆云衣立刻后退,喝道,“你站住!”
他依言停下,话语却愈发热切,“老衲为超脱凡胎,多次闭关苦修。每每将破关隘,总差一线机缘。”
“直至修行数十载后,佛祖终于感念我心虔诚,示下天机——原来世间早有神女降世,为的便是普渡众生,指引信众得道。”
“我佛慈悲……”他一手捻佛珠,一手立掌胸前,闭目长叹,“佛祖指引我穿越大漠山川,今日寻得神女!”
话音未落,他倏地睁眼,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陆云衣的手腕。
“神女,请速随老衲归位!西北万千子民,犹待您解救!”
说罢,他拉着陆云衣便要往林子深处去。
形势骤变,陆云衣根本来不及反应。她拼命想挣开手腕,可她力气太小根本无法撼动那铁掌分毫。
挣扎间,那只盛雪的白瓷瓮还是脱了手,轻轻落进蓬松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