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达多眼中渐渐泛起猩红的光,比他的红色僧袍还要妖异。
“信众?”
陆云衣垂眸望着地上那几块从柴门缝隙漏入的光斑,轻轻开口。
“《金刚经》里说,善护念。”
“一切修行,只是为护持自己心中的一念清净。你既已出家,为何……”
她顿了顿,却字字清晰,“为何需要世人来做你的信众?”
“哈哈哈!”达摩达多忽然仰首大笑,退了两步,猩红僧袍在昏灯下曳出一道虚影。“小姑娘,你才入世,不知世上多的是好东西。”
“待你随我回到大漠,受万人朝拜。世间珍宝由你取用,人间至味任你品尝——这般日子,难道不更快活?”
达摩达多眼神灼灼看着地上的女子。
陆云衣抬起头。
柴扉漏进的天光映在她眸中,清亮纯净如山巅融化的雪水。
她摇了摇头,轻声诵道,“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静静望着眼前之人,若真是高僧,又怎会沉溺于这般虚妄?
达摩达多眼眸半眯,目光投向虚空深处,仿佛穿过茅屋的昏暗,看见了多年前的风沙。
“大漠诸国,为争水源、抢草场,战火从未停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碾磨着粗粝的砂石。
“我的族人被不知哪国的战马踩踏,被长刀刺穿心腹,幸而我命大,藏在死人堆中,被摩西禅院的师父捡了回去。”
“师父的大慈大慈,感化了我,起初我也一心向佛,日夜诵经。”
他眼底那点猩红忽明忽灭,“可战火……竟连佛寺也不放过。禅院几经荼毒,佛像崩裂,经卷焚毁。”
“僧众失去庇佑,流离失所,辗转乞食。而那些王公贵胄……”他语速陡然加快,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迸出,“依旧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为何?!”
他猝然逼近,枯黑的面容几乎贴到陆云衣眼前,“为何百姓苟活尚难,他们有权有势,却还要不停搅弄世间?”
“是不是……只有成为世人眼中神佛,才能将权势踩在脚下?!”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阴翳如地底渗出的寒气。
“什么名啊、权啊不过是我手中的玩意儿!”
他顿了一下,眼神重新死死盯着陆云衣,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得道!是成佛!是,长,生。”
看着达摩达多几乎疯魔的样子,陆云衣竟不觉得他可怕了。
她抬起眼,望进那双空洞的、燃满了猩红□□的眼眶。
目光里没有恐惧害怕,只有一片澄澈的悲悯。
苍白的唇轻轻开启,字音如露珠坠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梵音临世。
达摩多眼底的狂热骤然褪去,只有梦被击碎之后的不甘。
“不——!”
他露出狰狞的牙齿,朝陆云衣嘶吼道,那声音里满是破碎。
几乎在同一瞬。
“嘭!”
柴门被一脚踹开。
天光骤然涌入屋中,瞬间吞没满室昏暗。
人影未现,便看见一柄剑从亮光中刺出。
达摩达多被突然刺眼的光,晃得睁不开眼,反应不及。
剑,已刺入胸口,他嘶声暴退,硬生生将剑锋逼出,暗红的僧袍顿时像被浸湿。
“达摩。”
破门而入的光如瀑布倾泻,勾勒出一道挺拔身影。
谢随立在光中,玄铁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正在缓缓凝聚。
他声音沉冷,字字如铁,“我说过,凡大晋疆土,容不得你放肆。”
血珠坠地。
剑光乍起,谢随持剑劈下!
陆云衣腕间一松,绳索应声而断。她七手八脚地扯开绳索,踉跄起身,下意识朝谢随靠近。
“少将军~”
乖软的声音一如往常,落在心间,似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谢随转头看去:
莹白的小脸上蹭着污泥,看着可怜兮兮的。
头发也乱糟糟的,身上的裘衣,已经染上了半身污糟,又湿又脏,很是狼狈。
可那双圆圆的杏眼依然明亮纯净,如未被尘世侵染的初雪。
谢随的眼中滑中一丝疼惜。
他将剑鞘扔在地上,空出来的手解下自己的玄色斗篷,递给陆云衣,温声道,“穿上,先去外面找谢安。”
陆云衣接过还带着谢随体温的斗篷,抬眼望了望他冷峻的侧脸,又瞥向墙角正捂住伤处的达摩多。
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她拢紧斗篷,听话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达摩达多眼见陆云衣又要从他的眼皮底下走掉,他像发了疯似的,嘶吼着扑身而上,却再次被谢随凌厉的剑锋逼退,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谢少将军!”僧袍前襟已被鲜血浸透,他的声音因狂怒而扭曲,“莫要阻我大事……!”
谢随提着长剑,神色未动。
“达摩,”他的声线如寒铁冷厉,“有些人——你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