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婳婳说她祖父去大慈恩寺求了好多次都没能得到,她邀我一起去宋太傅寿宴,我便打算给他画一幅文殊像作为寿礼。”
“呵!”谢随被气笑了。
他还自以为是地想着,陆云衣还是将他放在心上的,今日终于想起来要为自己作画了,没想到竟是要给一个老头子画什么菩萨像……
好,非常好!
谢随一时气急,转身就要走,耳后却又响起陆云衣不疾不徐的声音,“少将军,听绾绾说你也曾去过瓜洲,那你定听闻过三危山。”
陆云衣语气自然地问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谢随的不快。
身体比念头更加诚实,一听到陆云衣的声音,谢随迈出的步伐嘎然而止。
身后的陆云衣还在忙活着,听声音,已经开始研墨了,又听见陆云衣自顾自地说起来,“据说三危之山,是王母的三青鸟居之地,后来是瓜洲最负盛名的佛窟寺之一,虽还有鸣沙山,积石山……”
“但三危山的群山最为壮丽,从前有个老和尚途径此处,时值傍晚,残阳西下,金光洒在三危山上,顿时千佛显现……”
“他受到佛祖召唤,便留在了此处,在崖壁上开凿了第一个佛窟,这里这才开始兴建佛窟寺。”
听她娓娓道来的声音,谢随停住了脚步。
瓜洲……三危山……当年若不是陆云衣,他险些折在那里,只是那时他们仓皇躲进那处荒败的佛窟,又因战事紧急,不曾好好观赏过那片王母瑶池之地。
“再后来瓜洲附近的城池与西域各国往来众多,王朝的皇帝便派了许多能工巧匠一起来这里兴建百业,我爹是里面最厉害的画师!”
“你爹?”陆云衣甚少谈起她的事,谢随不禁迈动脚步朝她走去。
陆云衣一手拉起长袖,一手拿着乌墨研磨,一缕发丝从颈后滑落,遮住了白皙的侧脸。
俯首认真研墨的女子并没有在意这缕发丝扰了她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说道,“我爹虽画功了得,却很是谦逊,他看到佛窟寺中还有前古的佛像,如痴如醉,在作画之余,他将先贤的佳作仔细研习了个遍。”
这缕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游动,好几次差点落进石砚。
谢随看不下去,取下自己腕间的绑带,轻轻拢住陆云衣背后的长发,又将她脸侧的那缕头发拨过来,全部收进了墨蓝色的“发带”中。
意识到谢随的动作,陆云衣停下来,乖顺地等他绑好头发。
待谢随绑好,她摆两下脑袋,头发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后背,她冲谢随扬起一个娇憨的笑,“少年将军你好厉害,竟还会绑头发,这下就不会乱跑了。”
说完她又要继续磨墨,谢随拿过她手中的墨,“不是要画画吗?我来替你研墨。”
“多谢少将军。”陆云衣从善如流应下,她取了一只小号的紫毫笔放进砚台里润了润。
又接着说,“所以我爹作的画不仅有吴带当风的韵律,也更雍容大度,富丽华美!深受当时供养人的追捧,许多佛窟寺中的壁画都是他主持完成的!”
说着话,笔也润好了,
谢随看着她流畅地落笔,双眸中的亮光也开始收敛,变得格外认真,“难怪你的画虽线条清秀但又柔和丰腴。”
“你爹的名号是什么?”若真是名师大家,说不定他也听闻过。
陆云衣提起笔尖,想了一下,她好像确实不知道那位画师的名号,不过,“大家都叫他,陆九工。”
“陆九工?”谢随重复了一句,这算什么名号,最多可知这位画师姓陆,排行第九。陆九工大概只是众人对他的敬称。
不过陆云衣这个名字倒是取的好,他想起上次陆云衣在皇宫说她的名字的由来,“你的名字是你爹取的?”
陆云衣垂下螓首继续勾画线条,“那倒不是。那时候我爹闲下来时,总会拿着一壶酒,坐在山脊上望月对饮。有时他会大谈长安的繁华,宽阔的朱雀大街宽,热闹的街巷画舫;”
“有时会说长安才人能工众多,他多次想入翰林院作画,却屡试屡败,索性朝廷招募画工前往河西,他便来了。”
“他喝醉时,总喜欢念诗,我最喜欢一句的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这句。所以我就给自己取名叫,陆云衣。”
原来如此。
谢随了然地点点头。
墨已经磨有半盏了,谢随停了手,他从旁边的书架上随意取了一本谋虑的书,坐去书桌下首的交椅上。
谢随突然发觉,今日虽又被陆云衣放了鸽子,但她为不为自己画像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其实就这样坐在她旁边时时看着她,心中也是说不出的熨帖。
陆云衣勾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粗一点的兼毫毛笔,
“不过我今日画的不是我爹所作之画,而是后来人画的一幅文殊像。”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画法,虽色彩简朴,但线条铺陈繁复又……”
谢随听着听着渐觉耳边没了声音,他抬眼望去,陆云衣已然沉浸在作画之中。
他扯开嘴角轻笑一下,将书放到小几上,轻轻退出了书房,临走前不忘吩咐门口候着的丫鬟除了添碳端水不可去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