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比柳萦杏想象的还要破败。
土坯垒成的房屋低矮陈旧,墙皮剥落得厉害。村口的老槐树叶子稀稀拉拉,枝干扭曲得像痛苦挣扎的手臂。正值午后,本该是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时候,村里却一片死寂。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村民在自家门口,或蹲着抽旱烟,或麻木地修补农具,但都紧闭着嘴,眼神警惕又空洞,看到云闲和柳萦杏这两个生面孔走近,立刻低下头或转身进屋,“嘭”地关上门。
一路走来,柳萦杏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什么鬼村,还是恐怖阴森的那种。
“师尊,”她压低声音,凑近云闲,“这村子……怎么感觉比刚才那片‘阴兵过境’的地儿还瘆得慌?”至少那些士兵虚影还能表达情绪(虽然是负面的),这里的人却像被抽走了魂。
云闲脚步未停,目光扫过路边一处明显是新建的、却简陋得只有几块石头垒成的小小神龛。神龛里没有神像,只放了一块黑漆漆的木牌,前面摆着一碗已经干硬发霉的糙米饭。
“畏多于敬,闭口自保。”他淡淡评价,走到村中一处稍微宽敞些的平地——看起来像是晒谷场。场边有一口老井,井台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头,正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捏着半截烟袋杆,却没点着。
云闲径直走到老头面前。
老头像是没看见他们,依旧眯着眼,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老丈。”云闲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老头眼皮动了动,慢吞吞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云闲和柳萦杏身上扫了扫,又转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外乡人,走吧。村里……不干净。”
柳萦杏立刻抓住话头:“老爷爷,我们就是听说村里不太平,才特意过来的!我们是……”她卡了一下,想到这次任务可能更复杂,不能再简单扮神婆了,目光瞥见云闲依旧一身清冷出尘的气质,福至心灵,“我们是游方的郎中!专门治一些……疑难杂症!这位是我师兄,医术高超!”
老头闻言,似乎有了点兴趣,再次转过头,仔细看了看云闲。云闲那张脸和气质,确实有点像隐居的高人,就是太年轻了点。
“郎中?”老头吸了吸鼻子,没什么表情,“治不好的。是……脏东西。”
“脏东西也得有个由来。”柳萦杏再接再厉,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充满亲和力,“老爷爷,您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村里到底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有什么症状?比如是不是有人总做噩梦?听到奇怪声音?或者身体无缘无故虚弱生病?”她结合李府的经验和刚才看到的阴兵,猜测着。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柳萦杏以为他又不会说了,才哑着嗓子开口:“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家。夜里……有动静。像很多人走路,还有……哭。地里庄稼不长,养的鸡鸭无缘无故死了。请过神婆,跳过,没用。请过道士,符烧了,人……吓跑了。”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后来……村东头王木匠家,在院子角垒了个……东西,摆了饭,晚上就安静点。大家……就都跟着学了。”
垒东西?摆饭?柳萦杏立刻想到村口那个简陋神龛。“是祭拜?祭拜……那些‘走路的声音’?”
老头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不能说,不能说……祭了,就能睡个安稳觉。不祭……”他打了个寒噤,不再说下去。
“王木匠家在哪?”云闲突然问。
老头指了指村子东头:“最东边,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说完,他闭上眼,又恢复成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显然不愿再多说。
柳萦杏和云闲对视一眼,朝村东头走去。
路上,柳萦杏忍不住问:“师尊,他们祭拜的,难道是那些阴兵?用饭食安抚亡魂?这……有用吗?”她想起云闲说过,那些士兵怨灵是被禁锢的,简单的祭祀恐怕治标不治本。
“无用。”云闲肯定道,“但可暂时缓解怨力对活人的直接冲击。如同以纱覆面,挡不住毒气,却能隔开飞虫。”
柳萦杏似懂非懂。
很快,他们找到了王木匠家。低矮的土墙,歪脖子枣树,院子里堆着些木料和半成品家具。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愁苦、手上布满老茧的汉子正蹲在院子里,对着墙角一处新垒的石台发呆。石台比村口的讲究些,用平整的石头砌成,上面也摆着一块无字木牌,前面放着几样粗糙的糕点和一个酒盅。
听到脚步声,王木匠警惕地抬头,看到陌生人,立刻站起身,脸上闪过慌乱:“你们……找谁?”
“路过,讨碗水喝。”柳萦杏抢在云闲前面开口,露出无害的笑容,“大哥,能行个方便吗?”
王木匠打量了他们几眼,似乎觉得不像坏人(主要是云闲看起来太不像凡人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进屋去倒水。
柳萦杏趁机仔细观察那个小石台。石台周围的泥土颜色特别深,和刚才山脚那片开阔地很像。她悄悄拉了拉云闲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云闲微微点头,手指在袖中掐了个极简单的诀。柳萦杏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波动扫过石台。
王木匠端着两碗清水出来,柳萦杏接过,道了谢,装作闲聊:“大哥,你们这村子挺安静啊,就是……感觉有点闷得慌。我们一路走来,好多地方都摆了这种小台子,是村里的风俗吗?”
王木匠脸色变了变,含糊道:“嗯……是,祭拜……祭拜山神,保平安的。”
“山神?”柳萦杏眨眨眼,“可木牌上怎么没写字?”
王木匠手一抖,碗里的水洒出来一些,他急忙用袖子擦,眼神躲闪:“就……就是山神。写不写字……心诚就行。”
柳萦杏看出他言不由衷,也不戳破,转而问:“我听说村里晚上不太平?是有什么……山精野怪吗?”她故意用比较“民间”的说法。
王木匠叹了口气,在门槛上坐下,愁容满面:“比山精野怪……还邪乎。”他压低了声音,“一开始,只是晚上听见外头有动静,像很多人排队走路,还有叹气声、哭声。以为是听错了。后来,村里好几家的老人小孩开始生病,说胡话,总梦见穿着破烂盔甲的人围着他们要吃的……地里庄稼也死了。请人来瞧,都说……是撞了‘阴煞’,怨气太重,寻常法子送不走。”
“那这祭拜的法子……是谁想出来的?”柳萦杏问到了关键。
王木匠眼神飘忽了一下:“是……是我想的。我也是没办法了!我爹,我媳妇,都病了!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一个穿着残破盔甲、脸上有疤的军爷,他跟我说……他们饿,他们冷,他们想回家,回不去……让我给点吃的,让他们安生点,别吵着活人……我醒了,半信半疑,就在院子角垒了个台子,摆了点饭食……”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与困惑交织:“结果……那天晚上,真的安静了!我爹的病也好转了些。后来,村里其他人知道了,就……就都跟着学了。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柳萦杏心里明白了。那个托梦的“军爷”,很可能就是被禁锢在此的士兵怨灵之一。他们的执念是“饥饿”、“寒冷”和“回家”,而活人误解为需要“祭品”,用食物来“安抚”。这或许能稍微缓解怨灵因饥饿产生的躁动,但根本的“禁锢”和“无法回家”的执念并未解决,反而可能因为这种单方面的“交易”加深了某种联系。
“除了祭拜,那军爷……还说过别的吗?比如,他们是谁?为什么回不去家?”柳萦杏引导着问。
王木匠茫然地摇头:“没说……梦里就翻来覆去那几句话,饿,冷,想回家……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一次,我好像听到他们很多人一起喊……喊一个名字?还是地名?听不清,好像是什么……‘大泽’?还是‘大zé’?”
大泽?柳萦杏记下这个发音。
云闲忽然开口:“最近村里,可来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在你们开始祭拜之前。”
王木匠一愣,皱眉想了想:“特别的人……好像没有。不寻常的事……”他努力回忆,“对了!大概三个多月前吧,有一伙外地来的商人,在苍梧山那边转悠了好几天,说是要收什么药材。后来也没见他们收到啥,就走了。再后来……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他补充道,“不过也可能没啥关系,就是碰巧。”
云闲和柳萦杏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个多月前,外地商人,苍梧山……时间点有些巧合。
又问了几句,没得到更多有用信息,柳萦杏和云闲便告辞离开。
走在村中土路上,柳萦杏低声道:“师尊,那个‘大泽’……会是地名吗?那些士兵的家乡?或者战死的地方?”
“可能。”云闲道,“去另一处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