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的混乱渐渐平息。暗红邪阵在失去主持和核心能量后,如同燃尽的灰烬般迅速黯淡、消散,只留下地板和墙壁上焦黑的污迹,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玉尘道人瘫在墙角,断腕处被云闲用一道银光封住止血,但内腑重创,法力被封,已是进气多出气少,只拿一双怨毒不甘的眼睛死死瞪着众人。
郡主林晚筝在古灯光柱和柳萦杏微弱生机的双重滋养下,呼吸逐渐平稳,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心那点绿光总算稳住了,不再继续黯淡。
春桃守在榻边,握着郡主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但眼神里已有了希望。
滚滚确认坏道士失去威胁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舔自己爪子上刚才崩断锁链时崩出的细小伤口,舔两下,又扭头瞅瞅柳萦杏,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问:有吃的吗?刚才打架耗能太大了。
柳萦杏没空理会滚滚的吃货信号,她松开郡主的手,快步冲到地板破洞边,朝下焦急地喊:“黎老!黎大人!您怎么样?”
下方夹层里传来黎老虚弱、断续的咳嗽声:“还……死不了……咳咳……扶、扶我上去……”
柳萦杏连忙伸手,和刚走过来的云闲一起,将气息奄奄、面如金纸的黎老从下面拉了上来。黎老一上来就瘫坐在地,背靠着残破的墙壁,又是一口带着冰碴的暗血咳出,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连那花白的头发都失去了最后的光泽,变得枯槁灰败。
“黎老,您……”柳萦杏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管这老头之前有多少算计,至少最后关头,他选择了牺牲自己,催动古灯救了郡主。
“无……妨……”黎老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目光却看向云闲,“云……道友……老夫……可能……撑不了多久了……那盏‘安魂灯’……灯魂离体……反噬已侵神魂……咳咳……”
云闲蹲下身,两指搭在黎老腕脉,灵力探入,眉头微蹙。情况确实很糟,古灯强行离体渡魂救人,对持灯者的神魂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透支和侵蚀,加上黎老年事已高,根基本就有损,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可有解法?”云闲沉声问。黎老知道太多秘密,而且他的转向至关重要,此刻还不能死。
黎老艰难地摇头,眼神却异常清明:“灯在……人在……灯魂离……人亡……这是……代价……”他喘了几口气,目光转向柳萦杏,又看向昏迷的郡主,“不过……能在最后……做件对的事……也算……值了……”
他顿了顿,似乎积攒着力气,继续说道:“玉尘……虽伏诛……但其背后……阴魄宗……绝不止他一人……侯府内……应无其他同党……但京城……乃至你本体附近……必有布置……那枚戒指……”他目光瞥向地上玉尘的断手和那枚滚落一旁的黑玉血纹戒。
云闲早已将那断手和戒指摄到手中,指尖银光流转,仔细检查。戒指上的血纹在失去主人后黯淡无光,但依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他小心地用灵力包裹,将其封入一个玉盒。
“还有……阵法核心……”黎老看向那即将被云闲摧毁的阵眼残骸,“仔细……探查……玉尘……或许……留下了……什么……”
云闲点头,走到阵眼中央,那里邪力散尽后,露出下方一个嵌入地板的暗格。他破开暗格,里面果然藏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血红、触手温润却带着邪气的玉简。
云闲拿起玉简,灵识谨慎地扫入。片刻后,他脸色微微一沉。
“师尊,里面说了什么?”柳萦杏凑过来问。
云闲将玉简收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道:“稍后再说。先处理此地。”
他看向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黎老:“黎供奉,可还有未了之事?侯府这边,你待如何?”
黎老惨然一笑:“老夫……背叛侯爷……纵容邪道……又落得如此下场……无颜再见侯爷……只求……莫要牵连……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他在外院……做个普通管事……对此事……一概不知……”
“可。”云闲应下。
“还有……”黎老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自己院落中那盏可能已经熄灭的古灯,“那盏‘安魂灯’……待老夫死后……灯体或会……自晦……若有机缘……可送往……西昆仑……瑶池故地……或许……能知其来历……物归原主……”
西昆仑?瑶池?柳萦杏听得一愣。这灯来历这么大?
黎老说完这些,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眼神开始涣散,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
“黎老!”柳萦杏急了,看向云闲,“师尊,真没办法了吗?我的《青木养神诀》……”
“他伤在神魂本源,非生机可补。”云闲摇头,但看着柳萦杏焦急的样子,又补充道,“不过,或可一试‘安魂固本’之法,暂时吊住他一口气,再寻他法。只是需要一处绝对安静安全之地,且需你持续以青木生机温养其肉身,延缓崩溃。”
“那快试试啊!”柳萦杏连忙道。
云闲不再多说,并指在黎老眉心、胸口几处要穴连点,打入数道精纯平和的银色仙力,暂时护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又喂他服下一枚香气四溢的乳白色丹药。
黎老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仍昏迷不醒,气若游丝。
“此地不宜久留。”云闲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侯府很快会察觉异常。需尽快离开。”
“那郡主怎么办?玉尘呢?这里……”柳萦杏看着一片狼藉的水榭。
“郡主已无性命之忧,窃缘丝被古灯斩断,邪阵亦破,只需好生调养,自会慢慢恢复。留在此地反而危险,侯府自会照料。”云闲快速道,“玉尘带回客栈,另行处置。此间痕迹……”他袖袍一挥,一道银光扫过,那些焦黑的阵法残留和打斗痕迹迅速淡化、消失,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只留下普通破败的样子(地板破洞和门板破碎没法完全掩饰)。
“至于我们……”云闲略一沉吟,“先回客栈。黎老需立刻安置。玉简内容也需尽快解读。天亮后,侯府必会追查,猫儿巷恐不安全,需另寻去处。”
柳萦杏点头,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郡主和旁边的春桃,低声道:“春桃姐姐,郡主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有高人暗中相助,驱除了邪祟,但高人已离去,不知是谁。”
春桃含泪点头:“姑娘放心,春桃知道怎么说。谢谢你们……救了郡主……”她对着柳萦杏和云闲就要磕头。
柳萦杏赶紧拦住她:“快别这样,照顾好郡主。”
云闲已拎起昏迷的玉尘道人,如同拎着一袋破布。他看向柳萦杏:“带上黎老,走。”
柳萦杏连忙去扶黎老,却发现老头看着干瘦,实则沉得很。她运起灵力,才勉强架起来。
“咕?” 滚滚凑过来,用脑袋顶了顶柳萦杏,然后转过身,撅起圆滚滚的屁股,示意她把人放它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