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秋阳透过百叶窗在灰色地毯上切割出一条条方块，这场持续了快三个小时的会议，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这间采光极好，装饰简约的顶层会议室里，投仪影对准的大屏上是色彩醒目的一根根折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在海城乃至全国都排得上号的老字号企业荷堂正在召开第三季度的总结会，这家成立于上个世纪主营中式传统糕点的老企，经历了濒临倒闭的危局，打破重建的阵痛，稳步发展壮大后，有了新的野心，但也面临不小阻力。

此刻站在台前的市场部汇报人白露已经结束发言，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杏黄色西装裙，头发束成高马尾显得人精神又干练，嘴角噙着自信从容的微笑，目光笔直毫不避忌地看向坐在会议桌对面主坐的男人。

在场的人，包括一些部门负责人都低着头装作很忙，不是翻会议资料，就是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尽量避免和主持今天总结会的副总贺鸣璋视线交汇。

毕竟前头汇报的研发部被贺鸣璋指着花里胡哨的PPT说：“创新不是猎奇，我们是做食品不是搞抽象艺术，食材组合前麻烦你们多动动脑子，别让消费者给你们试雷。”

而轮到销售部则是直接扔出一沓装订成册的A4纸，黑色钢笔点在纸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三季度销量与二季度基本持平，但是线上差评率多出这么多，有反思过原因吗？总结报告里漂亮数据谁都会写，但问题也要反映出来。”

无一例外都被批了一通，别看小贺总平日里对人亲和有礼，也从不摆领导架子，比起已经年过四十，顶着啤酒肚的那些某某总们，显然年轻英俊的小贺总更赏心悦目也更受欢迎，但他对待工作在公司里也是出了名的认真严苛，真发起火来也有让人不敢直视的上位者威压。

贺鸣璋对市场部的总结并未多说什么，不过比起先前冷脸训人的样子，市场部的汇报显然在他这里是过关了。

他只提醒：“中秋节马上就要来了，市场部这边记得和销售做好对接，前期宣传投放效果要及时追踪改进，上一次的蠢事别再犯第二次。”

白露很快回应：“是，我们这边会持续关注的。”

笼罩在会议室的低气压稍稍稀释，坐在下首的市场部杨总舒了口气，对身旁的白露投来赞许的目光，这确实是一个优秀的职场人。

流程上的下一个汇报部门是采购部，但从会议一开始，采购部负责人的位置就空着，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再给林总打个电话。”

贺鸣璋的秘书赵禹着急地拿出手机准备再催一下，会议通知的是每个部门负责人都要参与，但这位林总实在是“地位特殊”，普适的工作要求不见得约束得住他。

贺鸣璋摆手拒绝：“不用了，开了这么久的会，大家也累了，先休息吧。”

说完，他拿上手机率先出了会议室，面上无波无澜，但赵禹从贺鸣璋进公司，就跟在他身边，看他脸皮绷起，显然心情不佳。

可上头神仙斗法，他也无可奈何，听贺鸣璋吩咐先去联系今晚用餐的餐厅。

贺鸣璋也没回办公室，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往顶楼的小花园去，站在精心设计的小景观前，繁盛的花木也没能让他产生心情舒畅的感觉，他调出号码拨出去，那头“嘟嘟嘟”声响的贺鸣璋都快不耐烦了，才被人接听，来人似乎是早有预料，慢悠悠一声：“鸣璋”。

贺鸣璋也摒弃掉职务称呼，顺着喊了声：“二叔，是我。”

楼下会议室，镇场的人走了，气氛松快，大家也都有心思闲聊几句，才挨了训的研发部老王“哎”了声：“小贺总近来心情不怎么明朗啊。”

同样没讨到好的销售部张总附和：“确实啊，往常开会都还带着笑，今天全程冷脸呢。”

言外之意他们这次挨训固然有工作不到位的地方，但老板的心情也是变量。

“会不会是遇到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

“和女朋友吵架了？”

这话一出，话题就要往老板隐私上打听了，但是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英俊多金的年轻副总，感情生活还很神秘，从他进公司就没听说过有女朋友，平常对女下属也保持正常的职场距离。

大家来了兴致，各人心中都有猜测，还没来得及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贺鸣璋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姗姗来迟的林远杰。

这下大家默契噤声，互相低头对视一眼，都在心头猜测小贺总是用了什么法子请动了这尊佛。

虽说职位上贺鸣璋压了林远杰一头，但是荷堂的老员工们都知道，林远杰和荷堂董事长林远达那是一家人，两人还是同辈的亲戚，按辈分林远达还要叫林远杰一声二哥。

而林远杰能进荷堂也是沾了林远达的光，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还只是个采购总，那自然是他本人能力不行、为人更不行，能坐稳采购总位置，全靠走了狗屎运和江远达做了亲戚，不然现在还不知道是在哪里混着呢。

等人落了座，会议继续。

采购的人拿了电脑上去汇报，三季度的采购清单和供应商名单一拉出来，会议室里的气压比之前还要沉闷几分，众人只觉林远杰胆肥又或者是部门内早就有人看他不惯，知道他平日里做甩手掌柜，对数据报表更是连表头都怕读不懂，才敢在总结材料里故意露马脚。

所有人都在等着上首的人发话，是疾风骤雨还是风平浪静，大家各有猜测，但贺鸣璋反应平平，不知是没看到还是直接无视了汇报材料里藏着的问题，只言简意赅对三季度工作做了下总结，就宣布散会。

他人提着西装外套，迈着长腿离开了会议室。

赵禹站起来通知：“各位老板，晚上六点，清风雅筑A11包厢聚餐。”

回到办公室的贺鸣璋把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人跟着坐下，面带倦意地把头枕在靠背上阖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