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话,有时好像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时自言自语,有时对着姜令,又好像隔着他,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尽管很多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场。
姜令从未过问她的身份,据他猜测,她多半是这个国家一个重要的官员,地位自然不低,不然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宅子的。
只是她好像没有亲人,按理来讲,这么大的府邸,怎么着都是好几户亲戚同住,可这里除了仆役,好像只有她一人。
而且,单论她一个人,也不是日日住在这里,她有时来这里看他,天还没亮就离开了。
离开后她会去哪呢?她有别的住处吗?
姜令想了很久,脑子里面却一直在想另外几个问题。
她成婚了吗?可有中意的人?什么样的人会得她的青眼呢?
尽管这样臆想自己的恩人并不好,他本不应对她人私事有太多关心之处,这个女子言谈举止皆让姜令敬仰十分,她为人洒脱不羁,像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令她烦心操扰之事,姜令喜欢她的随和豁达。
她有时过来,只是在亭榭上静坐品茗,有时则带了些册卷不停批阅,姜令假装在院内的长亭里读书,实则是偷偷看她。
她时而皱眉,时而平和,有时册卷像是触及她生气的地方,她停顿下来,索性扣了卷册,拿起下一册再看。
等到所有的事项忙完,她又会折返回去,继续批阅那起初令她烦扰的文书册卷。
他喜欢看她一丝不苟题写的样子,她有时一写就是两个时辰,他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她的字,可那齐整条理的字法,一卷卷都是如此。
有时她执一杆长枪,在后院内挥舞,枪尖卷起一地花屑,姜令怕她口渴,就打了水囊过来给她,她枪法卓绝,轻轻挑起他手上的水囊,另一只手接住,姜令身体反射往后仰,只听得她一声轻笑。
他试探着睁开眼,只怕看到她尖利的长缨枪尖,可不知何时,她已经站在他面前,温柔地笑着,像是给他耳旁簪了什么东西。
簪完后,她执着长枪,后退几步看着。
“姜令,你长得真好看”
日光下她笑靥如花,血玉兰春天褪成粉白的婴红,他在亭中浓阴处,她在午曦映照前。
他轻轻触碰耳旁的小花,那脆弱的玉兰花险些掉落在地,又被她接下。
“你不喜欢啊?”
她问着他。
他该怎么回答,他默然原地,不是因为她簪的那朵玉兰花。
“喜欢”
他还没说完,她把那朵小花拿走,轻轻置于自己耳侧,又回到日曦笼罩的午光下,继续方才的枪舞。
她耍完枪后会累得喘气,他就走到她身边,替她放好那杆又长又重的长缨枪。
他手握住她方才温热紧握的枪杆处,一时有些依恋,仿佛与她交握双手,感受到她掌心的炙热。
“姜令,有帕子吗?”
他将自己随身的帕子递给她,她看着干净,还有些馥郁熏香的帕子,调笑地问他,“我擦脏了你可别怪我”
姜令只是低头笑着,“姜某性命都是姑娘所救,何谈一条帕子”
孟昭川眼见他又要迂腐,索性直接拿起来用了。
她也不打算还给他了。
“姑娘可是武官?”
两人坐在亭前休憩,姜令有些好奇地问她。
孟昭川摇摇头。
“那姑娘是文官了?”
她犹豫了,还是摇摇头。
“那姑娘必然文武双全了”
孟昭川有些无奈地看他,
“都有一点吧”
“那姑娘这般刻苦习武,既不是武官,那是为何呢?”
这个问题有点困难,孟昭川想了想,“起初是为了自保,后来便习惯了”
起初孟昭川练武,也是为了和魏渡征伐时,自己不至于文弱无策,魏渡此人擅长暗杀,孟昭川不能不防。
亲王时爱在这院内耍枪健体,这样的习惯,她一直坚持到继位后。
正因如此,寻常的刺客,孟昭川不怕、不惧。
“再就是战场上为国杀敌,能将平日练的武艺尽数使出,那样也是练武的一大痛快呢”
她和他讲起一些战场上的事,有玩笑的,有凄惨的,讲到最后,她见他依然想听下去,只是她不想讲了。
“姑娘竟然还上过战场,如此勇猛,姜某自愧不如”
孟昭川此时停了下来,她看向他那双单纯的眼睛,一时不想说下去了。
“只是那个地方,我此生也不会再去了”
她决心,以后止戈休兵,静养生息。
孟昭川年轻骄狂,继承先帝打下的河山,又加以扩展,她如今亲征,才知那一道道河山图之下,埋的是一具具枯骨无名。
诸国狂妄,她孟昭川也不甘其下,战场交戈,听起来豪情壮志、快意恩仇,可身置其中才知,那是无数血肉的厮杀。
“兵家攻伐,无论师出有无依凭,苦的皆是百姓,就算议和友好,也免不了百姓提心受惊,为官者需自省其过,万事斟酌”
她见姜令眼睛从未离她过,陡然间,她很想告诉他。
“姜令,我身居此位,手上不会干净,但我不会无故杀戮,仁以治国有其好,但是国不可无法,我希望你能懂”
反乱之人搅得江南不得安宁,女学、粮运皆停,孟昭川下令只斩贼首,从众者劳役,她开了杀戒,但她并不后悔。
无法,国乱。
她对不起姜令,但她无愧于自己。
她见他似懂非懂地看着她,陡然间,她又看了看那双澄澈的眼睛。
她觉得面前之人并不是姜令。
那他是谁呢?
他就是姜令。
不过是一个纯粹的、远离尘世的姜令,他不再恨她,甚至对她充满了感恩,可是她并不觉得喜悦,甚至在这样重新开始的美好日子里,她觉得有些悲戚。
她无法向他陈述自己的一切,甚至连身份也要欺骗他,他注定不会像帝王时的姜令那样懂她。
可她还是告诉了他,告诉他自己内心所想,无关乎面前之人,是不是自己所爱的姜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