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还没人敢直接不来，后来，众人见这女帝本就不拘小节，便也习惯了，随性便是了。
想来，观内这位进士也是那不愿受拘束之人，今晚没去她的琼林宴罢。
见此人这般高调，孟昭川颇为好奇，对着玉北枫道，
“进去看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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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认识那美人谢逢？”一女子惊讶地问着身边人，
“他可是江南第一美男子！我初时见他，只觉得这江南水土甚是养人，怎就生出如此美貌的郎君”
“听说这谢逢今岁登科，今日设醮观中时，观主请他留一题诗供奉文昌殿内呢”一男子说着，瘪嘴叹道，
“这外貌上神仙似的也就罢了，他笔墨冠绝，一笔灵体写得酣畅淋漓”男子艳羡道，“江南多才子，可谢逢却是第一人。”
孟昭川听着众人所言。
半晌，身旁，又传来那个叫“谢逢”的名字。
身后的两人，好像在争些什么。
“明年的探花郎必然是谢逢公子”一人道。
“什么谢逢，我看是徐庆公子吧”
“徐庆？和谢逢相比，只是看得过去吧”
“徐庆可是上京城第一美公子啊”
“你且看看那神仙谢逢再说”
“你们倒是挑上了”身旁，一女子不屑地看着争执的两人，“我想，若是容貌难分伯仲，那这才学便可用作争凭了”
“谢逢灵体行云流水，更是当之无愧！”
“徐庆也不差！”
孟昭川听着，只觉得好笑。
灵体书法？还得是姜令罢。
这卫朝书法家纵然临摹了几十年，也无一人的灵体胜过姜令。
笔转若劲风舞叶，墨清如玉鹤踏雪。
字如其人。
孟昭川听得无聊，转身，看着玉北枫。
他神色有些不好。
“怎么了？”孟昭川问着他。
“臣今早让陛下见的那人，今日就在这观中”
“哦？”孟昭川挑眉。
二人已行至回廊石壁前。
有得意进士者，今朝中榜，豪情壮志，洒墨挥毫；亦有落榜无得者，郁郁不得，以行草题写其上。
诗、词、杂歌，尽数填满石壁。
孟昭川见那小厮竖的牌匾——
以“梦”为题。
那匾旁的石壁，便是一人用灵体题写的《南华真经》。
是灵体。只可惜比之姜令，实在差了太多。
笔重如凝，墨沉如夜。
没了灵气。
她视线从这石壁上的“梦”字收回，看向一旁空荡荡的石壁。
待玉北枫为她取来笔墨后，孟昭川提笔挥毫，
『寒宵冷榻忆当年，新婚红烛夜
似云似雨似蝶。』
一人突站在她身侧，挥毫继续，
『却想今年清明夜，独望棂外长月
小窗尤静，花阴遮蝶。』
孟昭川并未细想，又接着写下，
『檀郎已随落花去，清容冠世绝
似月似鬼似劫。』
待顿笔凝墨，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看着那中间三句的字体。
灵体。
蹙眉，孟昭川陡然抬首，身旁一人，长身玉立，清俊超然，眉心朱红一点。
点于眉间，似是朱砂血，又像是观音痣。
戌时正中，殿堂点灯，四周忽然大亮。
“清光照慧，破暗逐幽，上达诸天，下照九幽”
道童声声高喝，回廊的黄灯一盏盏被点亮。
烛光映照在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上，耀如白昼。
孟昭川身形几乎一颤。
“打搅了”面前人躬身给她致歉，“在下见女君提写这悼亡词歌，便自顾自地写了第二句，请勿见……”
“……姜…令？”
女人眉心凝蹙，叫出这二十余年都叫不回的名字。
眼泪滑落如雨。
二十年离断肝肠，二十年梦唤空堂，二十年难觅行藏，二十年恨问穹苍！
万般的心绪，融在她那双浑浊的眼里，眼泪滑落如雨。
“在下谢逢”
以为她认错了人，谢逢礼貌躬身和她说着。
盯着他眉心那一点。孟昭川心间沉痛万分。
二十年的岁月倏然消失，她眼前只有终年不见的那个人，跨越岁月长河，出现在她眼前。
“爱人眉心点血，下辈子，便能记起彼此了”
“姜令，我就是轮回百次，也不会忘了你”
孟昭川想起和他的新婚之夜。
这是他的第几个轮回？
第一遭吧。
谢逢一时有些无措。
面前女子神色间凝结的心绪——
是他此生也无法详尽的复杂。
他脑中混沌一片，面前的女人，看着有些熟悉……
不！极为熟悉，太为熟悉！
他心间沉痛如绞，眼前，莫名泪流若雨。
可他却什么也记不得了。
“公子！公子！”身旁小厮唤了他几声，谢逢捂着胸，心间苦痛万分。
“公子！我去请郎中！”
“不必……不必”
眼前女人早已离开，谢逢泪流不止，脑中总是绞痛的回忆，可试着去想，却永远也不记得自己和她何时见过了。
不想、不忆了7，他才渐渐缓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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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观内灯火阑珊，孟昭川走了出去。
回想着刚才的男人。
其实，只是恍惚间有些像。
远不及矣。
远不及矣。
远不及矣！
男人约莫二十岁，眉眼只像他五分，而周身气质，更是连他四分都不到。
刚刚，她实在看错了人，他眉眼确有几分相像，只可惜——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想着，其实这谢逢在这一众考生里，已经是亚魁级的才子了，这点，她很客观地知道，也能判断。
虽像，却远不及矣。
孟昭川眼泪如雨。
斯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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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玉出宫前，孟昭川送了她许多东西。
“承玉楼内还有些旧物，陛下得空可前去看看”
临走前，香玉这样和她说着。
这日，孟昭川来到了承玉楼。
血玉兰万年不朽不枯，上百个四季里，它观爱人相讥，观孤月人寂，观人世别离，观魂归故里。
玉兰摇曳，飞花飘落，一地枯荣。
二十年了，只有血玉兰树，年年盛开如昨，陪着她走过四季。
这座小楼，二十年来，只有孟昭川会来。
她有时过来，一躺便是一日，有时夜晚，又一个人点灯看书。
偶尔，她会看见门外树下，姜令站在那里，就那样温柔地看着她。
醒来，也只是南柯一梦。
孟昭川打开姜令先前给香玉写下的信件。
信纸已经枯黄，字迹却是清楚的。
里面的碎银，香玉一直保存着，从未用过。
『劳君替我，于江南霜雪腊月间，携一株凝露香血兰花，待她征途凯旋，为她添一城荣锦，万里香华』
“陛下…陛下”王铮颤抖着声音喊着背过身去的帝王。
泪眼模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孟昭川摆袖，内侍接连退下。
窗外飘来一瓣血玉兰花，孟昭川伸手去接，抬眼，血玉兰化为二十年来所思所念的那个人，和她双手紧紧相握。
“姜令，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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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了什么梦?”
温柔的声音从耳畔响起，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住，心中才不再寒凉。
孟昭川睁开眼。
眼前是凤鸾殿的床榻，姜令抱着她，心疼地拂过她的额发。
“你一直在这里吗？”
“嗯，一直都在”
他轻吻她的额间。
自江南回来后，她便总是这般做梦，分明自己只是消失了两日，不知怎就让她这般牵挂。
海寇平定，他和她回到上京城，约定每年轻装，同游江南。
天下初定。
未来，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们一起完成。
这个夜晚，她睡得极不安稳，眼泪如雨滑落，姜令夜半醒来，唤她也不应，只能搂过她，轻擦她的眼泪。
孟昭川眼泪滑落，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闭眼，心中久久难以平静。
“我刚刚做梦，梦到我老了，梦到你……”她说着，再不想回忆那凄苦的梦境，“不说了”
“好，不说了”他抱着她软语，“好好休息，我一直陪着你”
“你不会再走了?”她问着他。
“不会”他应道。
上京城的三月浸润在细雨里，春天，万物生机，未来光明。
苍生富裕，四海长宁。
他们会一起实现毕生的梦想。
过往云烟成雨，且看来日长风新途。
“我以后每天醒了，都会看见你吗？”
姜令见她这般，只是无奈，
“我不睡了，守着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