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境无很意外方霁明会向她打探感情问题。亦或者说,是拐弯抹角地请教自己的感情问题。
“你从前怎么处理那段姐弟恋的?”方霁明忽然问她。
“哪段?”叶境无谈过几段恋爱,可能天生吸引年下,大半都比她小。
“你研一当家教的高中生弟弟,对你有好感。”方霁明说。
叶境无长长“啊”了声,“毕业了还跟我表过白呢,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难不成我要答应?”
“心智阅历都不对等呐,别人才是个高中生,一张白纸似的。我是觉得这是一种权利倾轧,我对自己的魅力心知肚明,我勾勾手,他肯定会就范。他自己对我的喜欢的深浅一无所知,我没有他的恋爱观由我塑造的上位者情结,我也没兴趣去引导他。我希望他能去经历更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和我身份对等的谈恋爱。”
“所以后来遇上就谈上了,我获得了一段愉快的姐弟恋,他获得了一个漂亮成熟、魅力四射的大姐姐~多好的一桩美谈,一段美好体验。”
“怎么,你有情况?”叶境无反问方霁明,“哪个小妹妹向你表白了?”
方霁明稍稍摇头,“不是。”
“你不会这么有闲心,跑来八卦我的感情问题。”
“反了。”
叶境无愣了足足三分钟,才捋清他的意思,“等等,你意思是,你喜欢上哪个高中生小妹妹了?!”
方霁明面无波澜地点头,“是。”
“我劝你……”叶境无倏地反应过来,“看来你早就有答案了。”
方霁明没说话。
半晌,他方才启口:“当一个人过度依赖年长者的‘托举’和‘指点’,反而容易模糊自我成长的边界,这一点我认同。真正健康的关系需要双方都能保持独立人格,而不是一方永远扮演拯救者。但拯救者不是引导者,怎么去引导,这需要有个度。”
“是,你和我不一样,”叶境无想了想,补充,“说到底你得把握那个度。”
方霁明这样的人,向外人表露情绪都少,更遑论谈及感情——他竟然陷入感情的烦恼当中,这事本身就很特殊。
她不能用自己的经验去判断他。
不久之后的一天,叶境无跑来淮杨街找方霁明拿一个文件,在小卖部里,叶境无心血来潮地问他,“你琢磨明白没?”
“明白什么?”方霁明在货架踱步。
“明白自己是越过那个线,抓住机会,还是保守观望,克制那个度。”
方霁明从货架上拿下一盒薄巧,一言不发。
“我直话直说了,”叶境无没忍住发问,“……你没想过向她表白吗?”
没想过吗?
想过太多次。
佟嘉悦高中毕业的那天,方霁明去学校找她。
蝉鸣阵阵的炎夏,树影浓荫如热虚化了的绿色颜料,穿蓝白校服的少女站在教学楼前,傻气比耶。
帮她拍照的同学一脸好笑地吐槽:“不是,你能换个姿势吗佟嘉悦?要我帮你好好拍,结果一连五张一!模!一!样!的手势?!”
“哦,”佟嘉悦挠了挠腮,好脾气地问,“那换哪个姿势好?”
说话间,瞥见同学身后熟悉的身影,她眼眸一亮,喜出望外地喊:“哥!你怎么来啦?”
方霁明走近,递上一捧毕业花束,平声说:“来看看你,毕业快乐。”
佟嘉悦连忙接过,小飞燕,郁金香,海芋和蝴蝶兰,淡雅的一簇,很是漂亮。
“哥哥好!”她同学见状,忙把手机塞到方霁明手里,而后挥了挥手,对佟嘉悦说,“让你家里人帮你拍吧,俺溜了!”
佟嘉悦笑盈盈地同对方挥手作别,“好,谢谢啦。”
“不如抱着花拍一张?”方霁明建议。
佟嘉悦笑眼弯起,“好哇好哇!”
方霁明举起手机。
悄悄藏匿在书页里的一张照片,穿校服的少女在苍绿树影下的笑容,由此定格。
方霁明见证过许多她的人生重要时刻,以哥哥的身份,不会让任何人起疑他的私心。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女高中生,还是亲如家人的妹妹的时候,他的心情是矛盾的,生出一股负疚感,和自我厌恶,于是将这份感情深藏心底,刻意地保持距离,克制着不逾界。
那就等她长大好了。
长大的标志是什么?
春心懵动算不算其中一环?
佟嘉悦捧着他送的花束爱不释手,连前来参观毕业典礼的父母帮忙抱一下都拒绝,齐轶拿着签满名字的校服外套冲她跑来,递上记号笔,笑容灿烂地大喊:“快快,佟嘉悦!给我衣服签个名!”
校服正中最显眼的位置,大片空白,齐轶留给了她。
“你先给我拿着。”佟嘉悦自然而然地就把花递给他。而后接过记号笔,一笔一画写下她的名字。
齐轶单手抱着花,一手撑膝稍稍凑近,少女的眼睫纤浓细密,像上下翕动的小扇子,齐轶心尖一蛰,鬼使神差地抬手,拿手指戳了戳。
笔迹登时一歪,拖出长长一条,少女瞬间羞恼抬眼,抄着外套袖子抽了一下他的胳膊,红着耳根嘀咕:“你干嘛?”
“我、我就脑子一抽……”齐轶几分讪讪,嘿嘿一笑,倒是不羞不臊,“你睫毛好长的嘛。”
“神经啊你!”
“你怎么无缘无故又骂我!”
佟嘉悦父母满面促狭,抱臂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瞧。
那个陪伴了她整个青春期的男孩儿,暗流涌动的情愫,互不戳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父母也不反对,乐见其成的一对。
方霁明由此旁观了一场她和青梅竹马的暧昧,两个高中生在青春期里,美好而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感情。
在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喜欢上一个不合时宜的人,他都没有争取的机会。她有她的青春,喜欢的少年,在意识到喜欢她之前,他就被判了死刑。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方霁明想起几年前台球厅的那一幕,这是他们关系走向亲近的节点。回想过很多次,连台球厅那天的音乐也记忆犹新。彼此很单纯的感情,没有错位的关系,哥哥只是哥哥,妹妹只是妹妹。
但背景音乐像句预示未来的谶词。
“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如此这般,方霁明在几番无望的内心挣扎下,选择在台下当一个默默无闻的看客,送上祝福。
摆正自己的位置,当好她的哥哥就好了。
*
最初的最初,意气风发的五个人都还在。
他们租了秦城产业孵化园的办公室,五个人的初创团队,二女三男,程序兼职策划,美术原画兼职文案,互相混着来,什么活都干。
白天工作挤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晚上也合租在一起,两室一厅,两女生睡带单独卫浴间的主卧,两男生住次卧,方霁明作为本地人,自己单独回家住。
一开始做游戏就波折不断,游戏demo一再删改与搁置,老岳与方霁明意见相左,互相争吵不下,最后演变成老岳的愤而退出。
方霁明陷入自我怀疑,消颓过一小段时日。
后来在佟嘉悦的影响下,才慢慢振作起来。他从她那里得到一种率真无畏的,润物细无声的正面反馈。
重新调整产品定位,做一款走小众精品路线的独立游戏,结合秦城本地历史和古建景点,做半架空的悬疑推理内容向游戏。
于是正式拍板将秦城景观融入游戏世界观,他们四处采风,做了大量调研,构建场景原画。
第一款游戏《刺客徐夜夤》上架steam后,销量不错,刚刚赚的第一桶金,应该是气势最高涨的时候,窦荷也选择了退出。
宛若一颗氢气满盈的气球被戳了下,瞬即瘪下来,所有人没来及喜悦多久,情绪就down下来。
彼时老屋房子里只剩下方霁明,他一个人又住了一年。
佟嘉悦上了大学,虽还在本地,校区远,她得住校,她有丰富多彩的大学校园生活;陪读结束的柴琳也早已回到原本的房子里,从这里搬离。
人生似乎总在面临着结束与别离。
小小一个游戏工作室面临二次抉择,解散还是继续,剩下三人咬牙一合计,不久之后重组,继续注入资金,成立晴雪网络,公司搬去申城。
这之后,方霁明让自己浸入工作之中,尽量不去想她。
佟嘉悦留在本地念秦大,齐轶北上读书,方霁明去了申城,三人各据一方。方霁明不再主动关注他们的讯息,和佟嘉悦只在微信上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做一个躺列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再一次了解到佟嘉悦的近况,是她大二放寒假那年,方霁明回来过春节,从母亲那里听闻佟嘉悦和齐轶似乎在冷战,马上还有两天就过年了,齐轶还没回来,佟嘉悦在家闷闷不乐。
方霁明怔了下,“为什么?”
“我哪儿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小年轻哟,有个性得很,听说齐轶这小子在北城玩乐队,玩得乐不思蜀,嘉悦专门跑去北城找他,看他演出,回来就这样了。”闻绮说。
方霁明犹疑再三,还是拿起手机,点进她的微信聊天界面,向她发送了一条消息:要不要去西郊的昆明池看日落?
佟嘉悦半个小时才回,只有一个字:要。
方霁明:好,我现在来接你。
方霁明有些意外,如此轻松就成功把她约出了门。接到人,佟嘉悦在副驾座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笑盈盈和他闲聊。
“霁明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你的生日礼物收到了吗?我前几天寄给你了。”
“收到了。”
佟嘉悦兴致高了些,是真的关切,“喜欢吗?”
方霁明偏头看她一眼,“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给我寄礼物。我自己不怎么过。”
“怎么能不过呢?那我更要给你寄礼物,提醒你过生日了呀。”
方霁明笑了下,故意不合时宜地问:“齐轶回来了吗?”
“……”佟嘉悦抿了抿唇,“不知道呢。”
话罢把头一偏看窗外,不再出声。
直到在昆明池找地方停了车,方霁明带着佟嘉悦,走下一片人烟稀少的僻静沙滩。
大片大片枯黄的芦苇荡,及腰高,冬天的落日如一颗毛了边的咸鸭蛋黄,融坠在昏黄暮色的天际与湖面。
“真漂亮呀。”
佟嘉悦哈出一口雾白的冷气,搓搓手,空气沁寒,但令人的心神一点点舒弛。
她站在芦苇丛间远眺泛着橘金波光的粼粼湖面,久久不言。
“哥,齐轶没有回来。”
良久,幽静旷达的环境,和放松的神经让佟嘉悦终于启唇,“我好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