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冰洋小花园难得没有预约，江无远和贺鸣云偷得半日闲，她整理下周要讨论的案例，他修改一篇关于社保改革的论文。

敲门声响起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请进。”

门被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一张笑脸，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戴着黑框眼镜，是个年轻的女孩。

“导儿，可找到你啦！怎么藏得这么深！”

贺鸣云站起来，直愣愣地望着来人。他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

门被完全推开，意外访客整个人挤了进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背着个大得能装一具尸体的双肩包，脚上的马丁靴沾满了泥点。

她冲进来先给了贺鸣云一个熊抱，喊道：“好久不见！你居然还没秃！不公平！”

贺鸣云还没反应过来，来人又抱住旁边目瞪口呆的江无远，还一个倒拔垂杨柳，把江教授抱离了地面足足十秒钟。

江无远回到地面，惊魂未定，用眼神询问贺鸣云：敢问这位壮士是……？

贺鸣云也吓得不轻，定了定心神，介绍道：“这位是梅煜，我的第一个博士生。现在在……你现在在做什么研究来着？等会儿自己介绍下。”

他又指了指江无远，娇羞地表示：“这是新传学院的江教授，我的，我的……”

他没说下去，给了梅煜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他在娇羞什么啊？

他在得意什么啊？

他俩在懂些什么啊？

江无远害怕梅煜会喊她“师母”，这个称呼像年代剧里的，太可怕了。她赶紧抢先说：“小梅你好，我是江无远，经常听贺教授提起你，听说你在国外读博后？”

她成功地转移了师徒俩的注意力。

贺鸣云终于从震惊中恢复，问：“对，你不是在英国吗？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有钱买机票吗？”

“怎么瞧不起人呢？我找到工作了！想给你们个惊喜嘛，”梅煜嘿嘿傻笑，把包顺手扔在地上，目光又落在江无远身上，“江教授好！我导儿命真好，闷声干大事啊。导儿，我走的时候你眼睛里还只有数据和模型，现在居然都开起夫妻店了？”

贺鸣云尴尬地咳了两声：“什么夫妻店，是学术小诊所。”

“差不多嘛，”梅煜笑嘻嘻地问江无远，“江教授，您怎么搞定这台AI的？他通过图灵测试了吗？”

江无远看了一眼窘迫的贺鸣云，微笑道：“我也是后来才发现，贺教授感情可丰富了。”

贺鸣云双颊微红，清了清嗓子：“你先坐，坐下说。喝什么？茶？咖啡？”

“你怎么这么老气，我要喝冰可乐。”

江无远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递过去。梅煜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爽！还是国内的汽儿足！”

贺鸣云急死了：“你真的找到工作了？在做什么？你别跟我说，你在给帮派的危险分子做参谋啊。”

“《教父》看多了吧你……我在大学工作，我也当上教授啦！”

室内诡异地沉默了几秒。

梅煜急了：“真的呀，我在布里斯托大学社会学系当老师，不信你查官网。”

贺鸣云真的不信，也不给孩子留点面子，立刻在官网上查了。

江无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在那儿拌嘴。

“居然是真的……”贺鸣云一脸难以置信，“你怎么进去的？上次问你，你不是还在在曼彻斯特做第二个博后吗？”

“嘿，你什么意思？怎么瞧不上开山博士呢？”梅煜自顾自地介绍，“美国的环境不适合我，国内也不适合我，英国相对闲散嘛，考核要求不多，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感兴趣的课题，特别棒。”

也没人问，她自顾自在那儿激情澎湃地说上了：“我还有自己的办公室哦，窗外面有棵树，春天会开花，粉色的，可漂亮了。现在我每天早上到学校，都会看到窗外蓝天白云、春暖花开，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哪里像当年跟着你灰头土脸的——”

贺鸣云压根儿没打算陪她抒情：“最近在研究什么？”

梅煜对他的扫兴早已见怪不怪，老实回答：“非正式社群亚文化方面。”

贺鸣云无奈地闭了闭眼睛：“……你怎么老爱研究这些？”

梅煜还没来得及解释，贺鸣云就跟江无远说：“她以前就爱搞这些冷门的，什么日本黑//帮的断指文化，什么不同省份的读者对霸道总裁文学的接受程度……”

黑历史被翻出来，梅煜羞愤难当：“导儿！什么叫我的研究冷门？应该说我的研究有独创性啊。”

江无远笑着点头：“是挺有独创性的。”

“太小众了，背后空无一人，所以一直找不到工作，”贺鸣云皱了皱眉，“你先说说看，你是怎么找到教职的？”

*****

梅煜博士毕业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教职，只好先去美国做博后，博后岗位还是贺鸣云求着欧文帮忙找的。导师的研究方向和性格都和梅煜十分不契合，她不想辜负贺鸣云的期望，咬牙坚持做了两年，实在受不了了才跑路。

她带着做博后攒下的一点点钱，跑去曼彻斯特大学接着做博后。在曼彻斯特穷并快乐着，年薪才四万英镑，只够勉强糊口，但胜在自由度高，可以做自己喜欢的研究。

这么做了一阵子，梅煜又陷入了对未来的迷茫。比起美国，英国的学术圈子规模比较小，教职空缺十分有限，她怀疑自己还得辗转再读第三个博后，才能勉强找到份教职。

因为穷，她只能在最便宜的市场买食物，只能住在贫民区。在跳蚤市场，她受到启发，决定研究本地流浪汉的社会支持网络。

她很快被流浪者的生存规则迷住了。地盘划分、信息传递、八卦往来，这是一片独特的市井江湖田野。梅煜做得一手好菜，每天带着奶茶和包子去田野，逐渐跟本地以老杰克为首的几个流浪汉高层混熟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雨夜。

老杰克告诉她，河边桥洞下来了个新人，看起来不太对劲。老杰克有犯罪记录，不愿意出面和警察打交道。梅煜壮着胆子过去一看，一个老头坐在那儿，浑身湿透了，眼神迷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梅煜在养老院做过义工，觉得他像是走丢的阿兹海默患者，就报了警，还给他喝了点热奶茶。

在警察的帮助下，总算找到了家属的联系电话。一两次都没打通，警察没功夫搭理他们，让老头在警察局等着。梅煜觉得老头可怜，就陪他一起等，一遍又一遍地打那个电话。

电话终于通了。

接电话的是个特别不耐烦的男人，听完梅煜的描述，语气立马变了。二十分钟后开着豪车来接人，还请她吃了顿特别贵的漂亮饭。

席间男人自我介绍，他是耶鲁大学哲学系的罗德里克·威廉姆斯，老家在曼彻斯特。老头是他爹，阿兹海默症中期，长期呆在本地的疗养院。罗德里克这趟专程来看他，没想到父亲从疗养院溜出来了，还好被梅煜发现了。

罗德里克教授千恩万谢，得知梅煜是曼彻斯特的博士后，十分惊喜，邀请她去耶鲁大学做个非正式交流。

梅煜看他人傻钱多的，也没多想，正好去耶鲁朝个圣。在耶鲁被引荐给社会学院的老师，聊了一通她乱七八糟的研究。没想到耶鲁的教授听得非常认真，还不停向她提问。梅煜好久没遇到这么志同道合的学者了，越讲越嗨，还高兴地打了两份论文出来给他们看。

结束后，社会学院的副院长理查德单独留下了梅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