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为何要来!你也是觊觎我的酒楼来的吧!!!”
唐师傅却仍是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多年不见的平和,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像一个看着不听话孩子的老人,满是包容。
可就是这种眼神,这种一模一样的眼神,叫张掌柜恨了半辈子。对谁都好,对谁都宽,唯独对他,苛刻了又苛刻。他恨这个眼神,恨得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发酸。
“德儿,我为何不能来?”唐师傅笑呵呵地说,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热络,“我来瞧瞧,你如今做得怎么样。”
“我?我不用你来看!”张掌柜咬着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不如死在外边!”
顾青岑眉头一皱,这活脱脱就是咒人死的话,未免太过恶毒。她嘴唇微动,刚想开口怼回去,袖子却被人轻轻一拉。她偏头一瞧,正是唐师傅伸手拦住了她。
顾青岑气不过,狠狠瞪了唐师傅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怒其不争。唐师傅也不恼,只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像在说:随他说去。
“差点就死了。”唐师傅悠悠接过话头,脸上还挂着那点笑,“不过侥幸活下来了。”
“果然,你就该如此。就得活得生不如死才是。”张掌柜笑了起来,嘴角翘得肆意又邪气,眼里却毫无温度,像一潭结了冰的污水。
“对啊。”唐师傅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也正因为活下来了,才晓得这世上,不止你这一种徒弟,也不止一种活法。”
“你——”张掌柜像被戳中了,什么最疼的地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手指着唐师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果然还和以前一样。”唐师傅望着他,眼里的笑意,终于淡了些,浮上来几分复杂的叹息。
“对啊。”唐师傅点点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也正因为活下来了,才晓得这世上,不止你这一种徒弟,也不止一种活法。”
“你——”张掌柜像被戳中了什么最疼的地方,整个人都抖了起来,手指着唐师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嘴唇哆嗦着,眼里血丝更重,好似一头被扒开了旧伤的困兽,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沉的一声呜咽,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不用你来说教!”他猛地抬起头,像把全部的恨,意都凝在那一双眼睛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你少在这里假慈悲!当年我跪在雪地里,求你的时候,你可曾回过头?你带走了我的前程,打断我的腿,还将我赶出来,那时你怎么不想着,给我留条活路?现在倒来跟我讲‘活法’?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吼到后来,嗓子几乎劈了,眼里那点仅存的体面,也烧得干干净净。
顾青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被唐师傅一个眼神止住。老人就那样,站在张掌柜面前,不躲不闪,像一棵被风雪磨旧了皮的老树,任他如何叫喊,也不为所动。
“德儿,”唐师傅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间屋子,“你今日有怨,我受着。可你摸着良心说,当年你偷出去的那几张纸,真是几张纸吗?上头除了菜谱,还有宫里御膳的用料调度。我若当时报了官,你今天还能坐在,这楼里喝茶?我打断你一条腿,是让你记住——有些东西,不能碰。”
他说到此处,终于停了一下,像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把那些陈年旧事,一点一点拉回来,“你总说我偏心,甚麽不肯传教于你。可你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把你从后厨,提进小灶台,亲手教你吊汤。你学得比谁都快。可你从不肯回头练。你只想出头,只想成器。我早知道,你待不住。可我还是教了。”
张掌柜脸上的肌肉,猛地抽了抽,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想反驳,却张了张嘴,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我如今来,不是来笑话你。”唐师傅看着他,那目光里终究浮上几分,难以言说的软,“我是来告诉你,你拿命去赌的那些,到头来,可能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了楼,连脸都不要了。可你看看这楼里,除了这四方屋瓦,你还剩什么?”
唐师傅抬手,极缓极缓地朝四下指了指,又把手垂下去,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
张掌柜忽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师父”。那声音太轻,轻得像被穿堂风,一吹就散。
唐师傅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过终究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被外头的天光,勾出一层淡金色,像那年院子里,被雪光映着的那道旧影。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更沉,好似在跟什么作着无声的了断。
“楼给不给她,你心里清楚。”老人跨出门槛前,低声道,“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吧。”
话音落下,门未关,风先入,顾青岑未作声,追着唐师傅出去了。
满屋的茶凉了,人心也跟着凉了下来。张掌柜僵在那里,好似被抽去了所有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