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抬了抬眉,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将手中毛笔缓缓搁下。当日在擂台上,没逼着张掌柜立下契书,到底棋差半招。他早料到此事会有波折,只是没提醒她。如今见她果然为着楼契的事,找上门来,心里反倒有几分了然的松快。
这顾青岑,总算想起他这清王府,还有他,还有些用处了。
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不紧不慢道:“早几日便与你说了,拿我当摆设?”
顾青岑闻言一噎,随即硬着头皮,理直气壮道:“我这不是想,先讲道理么。毕竟咱讲究以理服人,一开始就上大炮,是不是不讲武德,我也没先想到,偏他是不要脸地那批人……”
陆宴清闻言摇摇头,唇角极轻地一弯,站起身道:“走吧。本王陪你去讲讲道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人却已经朝门口走去,瞧着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顾青岑心下稍安。
顾青岑眨了眨眼,眼睛登时亮了,连忙跟上去,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为何,竟被他这一句话,给压下去了大半。她就知道,这人看着冷,遇事从不含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外头天光正亮。这一趟去,可就不是喝喝茶,那么简单了。
悦来楼的招牌,今日怕是要摘下来了。
顾青岑与陆宴清,出了王府,马车早就候在阶下。车帘深青,四角垂着素色络子,车身上烙着清王府的徽记,在日头下泛着沉润的光。
顾青岑拎起裙摆,踩着脚踏上了车,陆宴清随后进来,撩袍坐在她对面。
车厢微微一沉,车夫轻叱一声,马儿便拉着车辘辘地朝悦来楼去了。
顾青岑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瞧了几眼。街上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挑担的吱呀声,混作一团,瞧着就热热闹闹的,这京都城,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现下她也没什么心思细瞧,只将头靠在车壁上,满心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同张掌柜算这笔账。陆宴清也不说话,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顾青岑忽然道:“你说,我进门是先客气两句,还是直接挑明?”
陆宴清眼也未睁,只淡淡道:“你今日来,像是个要客气的人吗?”
顾青岑被他说得一噎,随即自己也笑了。也是,她今日这架势,摆明了就是上门收铺子的,还装什么和气。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轮声辘辘。不多时,便到了悦来楼门前。车还未停稳,门口的小厮,已认出了清王府的徽记,吓得脚下一软,转头就往楼里跑。
顾青岑先一步,跳下马车,又抬手整了整裙摆。陆宴清随后下来,站在她身侧。两人一个明艳,一个清冷,并排立在悦来楼门前,还未开口,那半条街的目光,便都聚了过来。顾青岑仰头望了望,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悦来楼,该换个姓了。
“张掌柜,今日该好好谈谈,这酒楼的事了吧。”顾青岑迈步而入,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整个店堂,她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那姿态,分明半分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留下。
张掌柜闻声,脸上的笑僵了僵。他飞快地往她身后一瞥,瞧见那深青色的马车,还停在门口,清王府的徽记,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心里“咯噔”一下,后槽牙不由自主地咬紧了。
今儿这关,怕是躲不过去了。
他压下满腹焦躁,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拱了拱手:“顾掌……不对,该叫王妃。王妃今日这般阵仗,莫不是要用权势压人?”他这话故意挑高了声调,眼角还往厅中,几桌食客那儿斜了斜,生怕旁人听不见这里有事。
顾青岑哪能瞧不出他的把戏,也不恼,只往堂中一站,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张掌柜,我若真想以势压人,当日你耍赖的时候,我便带着人来了,何苦等到现在?今日来,不过是讨个公道。比试赢了,彩头该归谁,满京都的人,都瞧着呢。你不想给,也不必给我扣什么,仗势欺人的帽子。真若较真,我今日带来的,便不是清王,而是大理寺的差爷了。”
陆宴清负手立在一旁,也不插话,只安静地听着。
但张掌柜却不敢小瞧半分,随后又被顾青岑这一番话,噎得脸青了白,白了青,嘴角抽动,半天没吭声。
顾青岑瞧着他,越发觉得可笑。这老滑头,到了这当口,还在耍嘴皮子。
可惜,她顾青岑不吃这套。她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张掌柜,这楼给不给,你心里有数。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张掌柜面色数变,忽然像换了副嘴脸,冷笑一声,挺直了腰杆,撕下了方才,那层老实人的皮:“王妃,好一个讨公道!你当这悦来楼是什么?你说拿去就拿去,凭你一张嘴?比试是比试,可这彩头既没过官契,也没立字据,空口白牙,谁能作证?莫说你是王妃,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