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罩要用鲛绡罩成,光透出来,柔柔地化开,淡金流苏在风里轻晃。
这间“满庭芳”不对外迎客,只接“私人订制”。吃什么,如何吃,什么时候上,皆按客人心意来,连杯盘碗盏,都可单独配置。
顾青岑还在心里打算,谁要在“满庭芳”摆席,她就在每桌多赠一封手信。信里只说今儿个,这桌菜用了什么时令,哪几样食材,最费工夫,末了再添两句吉祥话。
就连那桌上的盘碗,都要比外头的讲究些。这么一弄,客人吃得高兴,也觉得这钱花得不冤。
顾青岑心里门儿清,做高端的生意,菜好是应当的,真正让人记住的,是这些别人想不到的小处。手信一递,情分就出来了,回头客自然也有了。
这一套,她在现代见得多了,换个法子用在这儿,照样灵光。顾青岑将这条,也写进册子里,还在后头打了一个星号,最后还注明要用什么纸笺,什么字体,连落款位置都画了个小圈。
顾青岑一边写,一边小声嘀咕:“这年头,做生意光凭菜香还不行,得让客人觉着自己,被放在心上了。”
这话被正端茶进来的翠竹,听了个正着,她笑着接道:“要我说,您就是把心,掏得太多了,再这么下去,京都城里那些酒楼掌柜的,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顾青岑闻言扬眉一笑,也不反驳,只埋头继续添改起来。
外头夜色渐深,窗边虫声清亮,风里夹着桂花的甜,轻轻慢慢地,顾青岑越写越精神,只觉得手里握的早不是笔,而是一串钥匙,正叮叮当当地,将他的新酒楼一扇扇地打开。
二楼的其余几间,顾青岑打算全做成静室。其中三间以素白为底,不加彩绘,只以竹器稍加点缀。墙上或挂一顶旧斗笠,或斜插几枝枯苇,清简得就好似借了谁家禅房一角,专门供给那些文人清谈,抑或是女子小聚。地板上铺浅灰细毯,踩上去软而无声,最适合久坐。
再有一间,专作茶室。地面铺上从南边,运来的细草席,编纹密实,带着股极淡的草香,案几上只搁一只粗陶小壶,两只素杯,旁边散着几页闲书。
屋内不点大灯,只在几角安放低矮的铜灯,光从下头漫上来,把人的影子,都照得温吞吞的。
顾青岑对这间的重点标注,只有四个字:宜坐不宜闹。
南边拐角处,还有一间最不起眼的,房门窄窄一扇,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可推门进去,才知道它妙在何处。
整间房只开一扇窄窗,朝向却极巧,正正对着街口,那棵老槐。春看绿,夏看荫,秋看黄叶,一片两片地往下掉,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的天上,也有几分萧疏的美。
顾青岑舍不得将它做大,只让人摆一张双人案,两把旧椅,椅背上连软垫都不加。
顾青岑觉得这地方,就不该来多的人。
一菜,一壶酒,一扇窗,一阵风,一个人,就能记得许久。
顾青岑其实最喜欢这间房。它不比其他包间秾丽,没有织金小毯,没有鲛绡灯影,甚至也没有一处能称得上“华丽”的地方。可就是这份实打实的素净,叫她一眼便中意。
一张旧桌,两把木椅,一扇窄窗,窗外一棵老槐,便再没别的了。顾青岑想,若是给她一壶茶,她便能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天,哪儿也不去。这样的地方,不必热闹,也不需陪客,一个人坐着,看风经过,听叶子响,心就静了。所以她给这间房取了个小名,叫“听风”。
听风不是听景,是听一个人在里头,坐得久了,连话都不说,能听见自己心里,那点回音。不是听别的,是听人少时的风声,慢慢变轻的声音。这“听风”二字,她未写进楼里的册子,只在图上极小的位置,落了一笔。就好似这间房,不声不响,却最得她心。
日后若有贵客来了,她定会亲自引着,往那窗边一坐,玩笑着说一句:“这间不点菜,只送风。”
至于是谁有这福气,坐进她最喜欢的那扇风里,那便看缘了。至少现在,她自己会常去。
只等楼成了,挑个无事的秋日,带上一壶桂花乌梅饮,往那旧椅里一靠。外头槐叶沙沙,屋里茶香淡淡。那个时候,她大约会比今日更明白,什么是“千金不换”。
这间“听风”,就是她给自己留的。留一个能听见自己的地方。满楼再热闹,总有这么一角,是静的,是她的,是谁也夺不去的。
想到这里,顾青岑嘴角微弯,像捡了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宝贝。
她把图纸轻轻卷起,外头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轻轻一鼓,仿佛也在应那两个字。
听风。这名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