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尤能当家做主的崔老太爷发了话,尽管是震动中京的谋逆大案,可在如今这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只要卫慈不主动表露身世,谁能料想到这个寄人篱下、病病殃殃的美貌少年,会是当年权倾朝野的卫太傅嫡亲长孙?
甚至卫慈连姓名都未曾更改过。
除了她这个拿着剧本的玩家,崔府上下几百口人,乃至整个兴临县,所有人对卫慈的认知都仅限于“门楣破落、崔家娇客、来历不明的后生”。哪怕是那些恶意揣测他身世的人,也决计不敢往罪臣余孽的去设想——那是掉脑袋的重罪,谁敢沾边?
“那……可曾有人来寻过他?”崔重岫状若无意的翻看着账簿。
崔府对卫慈颇为苛待。
他初至此处时,想必是老太爷余威犹存,该与他的尽都与了,可不过三两个月,便有所变动。崔重岫并无崔三娘的记忆,对旧事一概不知,便推测是老太爷让权,又或病了,以至于定好的供给被逐步克扣。
不过……由此可得,所谓故友情谊也不过如此。但凡老太爷上点心,卫慈的衣食住行也必不能如此拮据。
“从未有过。”
账房先生摇首,“卫郎君三年以来深居简出,除了去家塾,几乎不出院子。倒是个清高冷傲的主儿,从不与咱们这些奴才多说半个字。”
线索断了。
崔重岫走出账房,临近午时,艳阳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她走在游廊上,绣履踏过薄雪发出轻响,再回到寝中,并没立刻休息,而是借着临帖的由头,在一堆看似杂乱的讯息中,用笔墨整理出关于卫慈的线索。
卫慈。
卫太傅。
卫氏一族。
永寿十年,中京卫氏,那是何等的显赫。太傅卫瑾门生故吏遍天下,长子卫渊更是惊才绝艳,官至礼部尚书。可谁也说不准,位高权重至此的名门世族,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倾塌的。
在前几个周目中,崔重岫只知明面上的罪名是谋逆犯上,可在当年波谲云诡的党争与政变中,无人知晓,卫氏究竟是触动了哪位权臣的利益,还是确有密谋不轨——卫慈沉冤昭雪后,一应痕迹皆被抹去,崔重岫只记得卫慈掌权后的血流成河,又不明真相究竟若何,过剧情时,实则连他平反的说辞都没信。
“谋逆……”
崔重岫修长的手指划过记录着零碎字词的纸张,眼底掠过一抹嘲弄。
谋逆这种罪名,有史以来,毋论真假,脏水但凡泼到身上,便摘不干净了。卫氏是开国至今的士族,若真是谋逆,又是如何将族中嫡长子护送出京,还能寻求庇护?
这种烂尾设定里,往往最精彩的隐情都暗藏在哪些无法通过调查得到的细节里。崔老太爷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他,这里面的筹码,恐怕不止是“交情”两个字那么简单。
再者……
那封荐举书。
卫慈和中京何时有所联络?抑或从未中断过?卫氏是否为他遗留什么依仗?又有几多人知晓他还存活于世?
“有意思。”
崔重岫轻笑一声,将那张纸凑近炭盆,火苗贪婪地卷起,她注视着它在转瞬间化为灰烬,“系统啊系统,你是想让我攻略他,还是想让我毁掉他?”
毕竟按照卫慈原定的路线,在系统推动下,崔重岫的所作所为,对他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恨我……吗?”她拍了拍手上残灰余烬,眉眼在炭火暗红的光照下,宛若浴火,“那就继续恨下去吧,卫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