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久摇头。
“但这份计划书认为可以。”
织田作点了点那行字
“它把最值钱的宝石,放在了‘三个月才检查一次’的保险柜里。”
接着,他们继续阅读,直到 “财务模型构建” 部分
织田作跳过公式,指向那条“OPEX(运营开支)参考行业基准设定为TR(总收入)的15%”
“看这里,它说‘大概花掉收入的15%来运营’。但具体花在哪里?买菜钱?车马费?电费?没说。”
织田作语气平稳,“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会只做个总预算,却不做开支明细吗?”
然后,他翻到了“内控流程设计”。
“‘所有关键操作需经二次确认’。”
织田作的目光扫过璃久,“但它只说了‘需要二次确认’,没说‘不能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它设计了一把需要两把钥匙才能开的锁,却没说不能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同一个人保管。”
他合上计划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封面。
“一份走私计划,目的通常是为了盈利,但如果它在最关键的几个地方,‘看管频率’,‘花钱明细’,‘互相监督’的部分,都同时采用了这种‘自己监督自己,自己给自己报账’的设计……”
“那它起草的目的,恐怕就不是为了‘防止事情出错’。”
“而是从一开始,就为‘事情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出错’铺好了路。剩下的,只是看拿到它的人,会在什么时候,以多大的胃口,去走这条铺好的路而已。”
“所以,”璃久目光呆滞,声音干涩,“这不是一份教人怎么做好项目的计划书……”
“这是一份,”织田作接上了他的话,“教人,或者说,允许人如何在规则内,慢慢掏空一个项目的说明书。”
他顿了顿,说出最终的判断:
“制定这份计划书的人,要么是个天真到极致的理想主义者,相信每个人都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保持自律。”
“要么,他就是个深谙人性的魔鬼,故意设下这个华丽的陷阱,等待贪婪的人自投罗网。”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局势远远超出了璃久的设想
他刚才的阅读重点,完全集中在数字论据上
但如果最根本的框架都出了问题,那些数字又有什么用呢。
结合织田作的分析,那份计划书显然不再是简单的任务文件,而是一个充满恶意的精密仪器,一个测试人性弱点的装置。
“结合你刚才说的。”
织田作压低声音,他指的是吃饭时人儿说的前因后果
“那些正在使用它的人,显然没有通过这个人性测试。”
璃久目光一闪,缓缓点头。
那些人不是创造了贪污的方法,他们只是落入了一个早已设好的剧本,愉快地利用着别人为他们准备好的“合法”工具。
这是一份,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犯罪指南说明
他要对抗的,已经不仅仅是几个贪污犯
而是某种更深的,系统性的恶意。
但再系统,至少书写,或者说主导这本计划书的肯定不会是几十号人
在港口黑手党这样等级分明的组织里,最多只有一到两个人。
那么,会是谁对这样的人性测试格外热衷,甚至不屑于,或者说有权利用准干部的项目来进行自己的私心呢?
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那个总是带着慵懒笑容,眼神却洞察一切的身影。
那个将人心视为棋盘,将痛苦与死亡视为游戏的少年。
那个拥有着足以看穿所有伪装的智慧,却选择将其用于编织更复杂谜题的人。
太宰治。
璃久猛地抬起头,和织田作对视一眼
显然,他们心有灵犀
沉默,无尽的沉默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你可知要求我帮你掀翻的,可是港口黑手党的半壁江山」
安吾那句冰冷的警告在耳畔回响
半壁江山……
原来如此
它指的不仅仅是桥本和其背后跨部门的庞大利益集团。
更是指向那个亲手设计了这一切的太宰治
他将毒药包裹在糖衣里,递给了急于证明自己的准干部中原中也。
而中也,连同他手下那些贪婪的鬣狗,果然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这已经不止是一桩基层的贪污冤案,更是最高层干部之间无声的,残酷的博弈场。
“织田作………”
璃久的声音发哑,“这就是你说的‘古怪的爱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组织上下全都对这个黑衣少年讳莫如深。
“太宰他,”
织田作的声音依然平静,“看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可能性’与‘有趣’。”
“他可能只是想看看,中也在这种情况下会如何反应,以及组织看似完美的管理体系,在绝对的诱惑面前会如何崩溃。”
“或者……”
织田作的目光转回璃久身上,“他想看看,当有人发现这个陷阱时,会怎么做。”
璃久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自己也变成了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48层。
太宰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
他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电脑,只有一杯几乎未动的威士忌。
“差不多……该发现了吧?”
他计算着时间
以安吾的谨慎和织田作对小猫的关注
他所撰写的,或者说修改的,计划书的副本,此刻应该已经被拿走了。
他很好奇。
好奇那个身上藏着连他都无法完全看透的谜团,内心却意外纯粹的少年,在看到这份“礼物”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会恐惧于卷入高层的博弈而退缩?
还是会因被当作棋子而愤怒?
亦或是……会像他隐隐期待的那样,看清棋盘的本质,然后,做出一些真正“有趣”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慵懒或讥讽的笑
而是近乎顽皮的,期待的笑。
“你会怎么做呢,‘清洁工’小朋友?”
“是选择明哲保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阴沟里清扫着表面的污秽?”
“还是……鼓起勇气,拿起我为你准备好的‘扫帚’,试着来打扫一下这片更肮脏的‘半壁江山’?”
—
“织田作,我好像……明白安吾先生的意思了。”
璃久平静下来,“也明白太宰可能在期待什么了。”
织田作静静地看着他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
璃久看向计划书,“这是一个测试,太宰用整个项目,甚至一部分组织的根基作为赌注,在测试人性,测试规则,测试……一切。”
“他给了中也先生力量和信任,测试他能否驾驭。”
“他给了桥本他们贪婪的诱惑,测试他们能否抵抗。”
“而现在……”
璃久抬起眼,“他可能也在测试我,测试一个意外卷入的清洁工,会如何面对这一切。”
“如果我退缩,或者假装无视,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但如果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织田作明白了他未竟的话语。
“你想怎么做?”
璃久静静的看着他,眸中燃烧着能粉碎一切的冷静
窗外,月光正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