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已退,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身影
璃久依旧坐在老位置,但他的餐盘旁多了一杯食堂里最廉价的烧酒。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不远处独自一桌的老鸟身上。
时机到了。
几天来的观察,让璃久确信老鸟是那个对的人。
而现在,他需要递出那根危险的橄榄枝。
他端起那杯烧酒,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老鸟的桌前,在对方略显诧异和警惕的目光中,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鸟前辈。”
老鸟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最近似乎总在视线范围内出现的清洁工少年。
他认得这张脸,沉默,干净,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有事?”老鸟不耐烦的问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一个清洁工主动来找他,还带着酒,这不合常理。
璃久将烧酒轻轻推到老鸟面前,自己的手则平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对方,说出了那句经过深思熟虑的开场白:
“鸟前辈,关于镜片完好却报了‘系统殉爆’的‘夜鹰’战术目镜……我想和您聊聊。”
“哐当!”
老鸟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晃了出来。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子!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让你来打听这些的?!”
璃久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
“没有人让我来。”
“是我自己想知道。”
“就像我想知道,财务科的斋藤葵,究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才会被当成‘垃圾’一样处理掉。”
老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我不知道什么斋藤葵!……你……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一个清洁工。”
“我的工作是把脏东西清理干净。”
“但现在,有些脏东西,用普通的拖把和消毒水已经擦不掉了。”
璃久稍微停顿,然后继续抛出更具冲击力的信息:
“我知道,行动组和桥本科长那边,有一套把新装备变成‘报废品’,再送去黑市销赃的方法。我还知道,物资调配科里,已经有人在留意这些不正常的流向。”
物资调配科……
这小子,原来不是一个人?
老鸟沉默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正在激烈的斗争着
天平的两侧,一侧是对平安退休的期盼,另一侧,则是作为技术人员被黑暗规则压迫的愤怒
“你跟我说这些——”
老鸟的声音干涩沙哑
“有什么用?就凭我们?一个扫地的,一个管废品的?你想去撼动桥本?撼动行动组?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
璃久的语气平稳有力,让老鸟在一瞬间想到一个人
那个传说中从不杀人的mafia,底层的杂役,织田作之助
他曾经和对方打过几次照面,吃过几次饭,对他沉稳平和却格格不入的气质印象深刻
如今,这两个人的身影诡异又奇妙的重合在了一起
“我也没想过靠我们三个去正面撼动谁。”
“重要的是证据,无法被篡改,被忽视的实物证据和专业鉴定。”
“鸟前辈,您是港口黑手党里,少数几个能真正看到和看懂那些‘报废品’身上故事的人。您只需要在您的工作范围内,做您最擅长,也本该做的事情,就是给出基于事实的专业判断。”
璃久的目光锐利如刀:
“当一批完好的目镜被送来,您按规矩,出具一份‘设备性能良好,仅外观磨损,建议维修或拆件回收’的内部鉴定书,存档留底。当一批无损的通讯模块被送过来,您按实写上‘功能完好,仅外壳有划痕,可打磨后重新使用’,以及,当一批编号被磨掉的引擎送到您面前,您拍照,记录,在报告上注明‘编号人为磨损,来源存疑’。”
“这些,都是您的分内工作,没有任何越界。”
璃久强调道,“您不需要去告发谁,不需要去对抗谁。您只需要……忠于您的专业,说出您看到的真相。”
老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目镜,模块……
还有昨天下午才送来的引擎,这小子竟然……
他到底知道多少事?!
他瞪着璃久,后者依旧平静的回看着他
想到引擎,老鸟眸中又流露出一丝苦涩
那是一台突击车专用的高性能涡轮增压引擎,外壳上所有能追溯批次和来源的铭牌与编号,都被人用专业工具精细地打磨掉了,只留下光秃秃的金属疤痕。
这是内行人的手法,目的明确:让它变成无法追查的“黑户”,然后才能安心走“报废-处理-消失”的流程。
他推开明日要交的违心报告,试图引用规章制度解释正确的,合规的处理方法,却只得到主任的一句「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科里找麻烦。这些年,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都这么过来的……
难道做的人多,就能证明这样是正确的吗
如果真是这样
那些白纸黑字的规定,那些他三十多年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些他一直坚守着的职业操守,又算什么呢
他一把扯过酒瓶,右手摇晃着,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一饮而尽
视线内,清洁工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清晰
那小鬼的话,勾勒出了一条风险相对较低的道路。
他不用去当英雄,他只是要回归一个技术人员的本分。
而这,也是他目前最渴望,也最不敢奢望能做到的一件事。
“至于其他的……”璃久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信息收集,线索串联,甚至最终如何让该看到这些东西的人看到……那是我的工作。”
他看着老鸟眼中闪烁的犹豫和挣扎,给出了最后一击:
“鸟前辈,我们不是在发动一场叛乱。我们只是在……打扫卫生。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清理掉那些正在腐蚀这个组织的蛆虫。为了那些像斋藤葵一样遵守规则却被无声吞噬的人,也为了……让像您这样的老员工,不必再违心地在虚假的报告上盖章。”
“打扫卫生……”
老鸟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这个比喻,意外地戳中了他这个在垃圾堆里工作了半辈子的人。
他再次端起那杯烧酒。
没有酒杯,而是直接对瓶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烧掉了他最后的犹豫。
他将空瓶重重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子,你最好清楚你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失败了会是什么下场。”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这句话,已经是默认。
璃久知道,同盟,在此刻正式成立。
他平静地站起身,离开了食堂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那个瞬间,老鸟忽然产生了幻觉——
他不是在看着一个试图在泥潭里挣扎求存的清洁工少年,也不是在看和织田相似的,平静坚定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审视棋盘,冷静地将所有人,都视为可用棋子的执棋者。
他看着璃久消失在食堂门口的背影
那瘦小的身影,仿佛与某种庞大而恐怖的未来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