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岚感到喉咙发紧,掌心渗出冷汗。她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向那能冻伤灵魂的视线。
“我说过了,是一个少年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因脱水和紧张而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的线条,“那个和我一起,被你带到这里的人。他声称……他来自未来。”
死寂。
门边的女军官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仿佛一尊完美的蜡像。
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惊世骇俗的供词,而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几秒钟后,他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偏了一下头,嘴角的线条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动——那绝非笑意,更像是一种极度荒谬感掠过后的、近乎漠然的反应。
“未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语调平直,却让这个词本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荒谬”的冰壳。
显然,在他听来,这连狡辩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拙劣的、充满挑衅意味的胡言乱语。
他不再看她,抬手,准备按下桌边那个呼叫支援和测谎设备的按钮。
“我没有说谎!”在他动作完成前,闻岚急促地打断,语速加快,“他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在你下令摧毁一切之前,争取一个说话的机会!他说你知道‘玛利亚之家’,知道‘克里夫’,你会停下来!”
霆的手指悬在按钮上方,眼神重新落回她脸上,冰冷依旧,但多了一丝审视,仿佛在评估她还能编织出怎样离奇的剧本。
闻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知道,常规的逻辑和解释在此刻毫无力量。她想起了少年最后抓住她的手腕,那双染血的眼睛里近乎绝望的笃定,想起了他嘶哑的叮嘱:“如果前两个名字还不够……说出那串数字。那是‘钥匙’。唯一能让他……真正‘听’你说话的钥匙。”
她猛地攥紧了被束缚的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换来最后的清醒和勇气。她不再试图解释时空悖论,不再描绘未来焦土,只是直直地看向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然后用尽力气,清晰、缓慢、一字一顿地,将那个烙印般的信息念了出来:
“4、5、6、1、2、7、X。”
最后一个字母“X”,她咬得很重,尾音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带着细微的回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了。
霆脸上那层完美无缺的、由纪律、漠然和钢铁意志铸就的面具,在听到这串数字组合的瞬间,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源自神经末梢最深处的生理反应。悬在按钮上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了一下,指节因为瞬间的紧绷而泛白。
这串数字……
这串由六个数字和一个字母组成的、看似随机排列的编码……
在这个世界上,它不应该、也绝不可能,从第二个人口中被念出。
那是深埋于他过往岁月废墟之下,一段被彻底焚毁、掩埋、从所有官方记录甚至非官方记忆中被“擦除”的经历里,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刻骨铭心的烙印。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要遗忘,却早已融入本能反应的、带着铁锈味和灰烬气息的……
独家密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帘。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审视或漠然的评估。那深潭般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足以搅动平静水面的波澜:浓得化不开的怀疑,锐利到刺骨的探究,以及一丝被强行按压在理智冰层之下、却依旧泄漏出来的……惊涛骇浪。
审讯室内的空气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连门边那位如同雕塑的女军官,似乎也感应到了指挥官身上骤然改变的气息,背脊几不可察地挺得更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高度戒备的锐光。
霆沉默了。
这沉默漫长而窒息,仿佛时间本身都被拉长、扭曲。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验证那串数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可能性。
终于,他再次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那层公事公办的冰冷外壳彻底剥落,露出下面压抑着的、真实的震动与质询:
“这串数字,”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你从哪里看到的?”
闻岚在他的目光笼罩下,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爬升。但她知道,赌注已经掷下,没有回头路。
“我告诉过你了,”她迎着他山雨欲来的视线,尽管声音依旧发颤,却异常清晰和坚持,“是那个少年。他说……这是‘钥匙’。打开你,听我说话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