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半个月。蒋良达恢复了一些,取下来的那块颅骨也植回去了,头上还有缝线,他戴了顶没檐的帽子,看起来更像个老年人了。蒋南行决定先休学一年,把精力放在公司上,顺便也准备些材料,明年重新申请新加坡的学校。他这么一走,外公便只有一人在珠沙,于是商量着外公也跟着搬去那边疗养。
走的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很清新,钱伟廷送他们到机场。车厢里过于安静,蒋良达的脸偏向沉默的外孙,语气比平时慢了一些:“任何事业都像潮水,有涨有退的。一家银行也好,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都不会永远在同一个位置,最后是输是赢,大部分时候跟能力无关,跟时机有关。顺其自然,不要执念太深了,小南。”
蒋南行一直往窗外看,过了快一分钟才转过头:“嗯?外公你说什么?”
蒋良达最近做了很多复健,精准地抬腿踢了他一下,温情荡然无存,“我说你本来也不是那块料,行业兴衰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管结果如何都没人怪你。”
蒋南行看了他一眼:“我没想那么多,就是不想让你难过。”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车缓缓往前开,蒋南行突然说:“外公,我还想去找找陈亦佳。”
蒋良达说:“时间够用。”
上次说完分手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联系。其中也有赌气的成分,蒋南行当时觉得不公平——这种事又不是他选的,他想不通,明明没有什么预兆,陈亦佳看起来也很心疼他,怎么就能这么干脆地断掉,一点也不联系。
回忆起和陈亦佳的相处,她分明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啊,怎么能忍住的,再忍自己就真的走了。
可是冷战他赢不了。因为陈亦佳太擅长忍受辛苦的日子了,而他只擅长过舒服的日子,忍到这个时候已经是极限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蒋南行走在水泥地上,鞋面很快沾了一层灰。他心里还堵着气,往小区里走的时候还在盘算,要怎么跟她讲道理——陈亦佳其实是个很明事理的人,说不定能把她说服就有转机。可是那样的话,他们就要谈异地恋,他又觉得心疼起来。
小区没什么绿化,天空灰蒙蒙的。他看到前面几个小孩从便利店出来,每个人手里攥着一瓶AD钙奶,乐滋滋地咬着吸管走远了,他看了会儿空空如也的手心,也走进那家便利店,店面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数钱数得非常非常慢。蒋南行站在门口就能看完所有的东西,卖的都是些廉价小零食,货架顶上积了一层灰,没有什么可买的,只有柜顶那几瓶粉红色的草莓酸奶看起来稍微顺眼些,他拿了一瓶后去付钱。从兜里递出去一百块,那老人接过来,沿着纸币摸了一圈也没辨认清楚,蒋南行有点着急走,说:“大爷你快点。”
“啊?什么?你说什么?”那大爷把头往前伸了点,“你这是一块啊?是吗?我耳朵聋了,眼睛也看不清楚,一把年纪了,又聋又瞎的很不容易的,你这是几块啊?这个红的酸奶是五块?”
蒋南行听他说的话有些烦躁,又从兜里掏出四张给他,说:“齐了。”
他捏着酸奶盒子,把灰尘擦到袖子上,走到陈亦佳楼下,一边拨了她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啊?”陈亦佳反应有点迟钝,“我们已经分了。”
“你赶紧下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们已经分了,我就不下去了。”
“我就没同意过。”
“我不说了。”陈亦佳把电话挂了。
蒋南行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冲着楼上喊:“陈亦佳!出来!”
一扇暗绿色的窗户推开了,陈亦佳穿着领口卷边的粉红色睡衣,从窗口探出头来,有点凶地责备他,“你干嘛啊?好没素质啊。”
“你快下来,不然我就一直喊了。”
没多久,楼梯里传来脚步声,噼里啪啦的,有点急,像是一路跑下来的。蒋南行的手指来来回回地捏着那瓶草莓酸奶,似乎能从声音里看到她脚印的形状。
她刚才凶他的样子也让蒋南行觉得是有转机的。
不一会儿,陈亦佳出了楼道口。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还穿着薄薄的睡衣,比刚刚多套了一件浅杏色的开衫,显得肩颈和锁骨的线条很干净;她穿的是一双像纸片一样的薄底拖鞋,刚刚那么跑下来的时候就跟光脚差不多,蒋南行那颗庸俗的脑袋里涌出一个念头——她好像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脆弱美感。
他本来想好要用来辩论的话一句也没用上,只是把酸奶递过去,笑了一下:“陈亦佳。”
陈亦佳没有接:“蒋南行,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分。”
“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说分就分,我又没同意。”
陈亦佳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做错什么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陈亦佳抿着嘴唇看着他。
蒋南行做错什么了吗?其实严格说起来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