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挤出一个笑容,对市川幸子说:“不是的,您误会了。”
市川幸子有些许惊讶:“不是吗?为什么?”
为什么?夏添被这个问题问懵了,不是就不是,哪里有什么为什么……?正当她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老爷到了——”
随后门被拉开,夏添扭头,只见一位拄着拐杖、白发苍苍的老人站立在门外,他披着一件黑色外套,一双吊梢眼透着狠戾。
市川太一板着脸,锋利的目光迅速锁定了饭桌上陌生的面孔。
“!”夏添吓了一跳,赶忙缩在江若飞身后,警惕地看着市川太一。她从前经常在新闻上看到市川太一,所以当然认得,只不过几年过去,现在的他比那时候苍老许多了。
“爸。”江龙华迅速起身,走到门口搀扶市川太一,把他扶到餐桌面前。市川太一神色森然,拄着拐杖慢慢坐到了主位上。
这个画面堪称父慈子孝,稀奇地不得了。夏添不禁在心里嘀咕,他们两个是怎么和好的呢。
人到齐后,管家便吩咐佣人们上菜。相对于江龙华的态度,江若飞真称得上是拽。市川太一扫了眼江若飞,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在夏添身上。
虽然感受到市川太一在看自己,但夏添对这个老头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便假装没看见,低着头专心看桌上丰富的菜品。
还是江龙华先介绍:“爸,这位是若飞的朋友。”
这回夏添头也没抬,继续无视着市川太一。
“家里今天来贵客了。”市川太一开口了,声音苍老但威严,“不知怎么称呼。”
“……”夏添听出这话明显是对她说的,但她眨眨眼睛,开始假装自己听不懂日语,还把脸背过一边去了。
“没礼貌的野丫头。”市川太一冷哼一声,“新大的高材生都这么目中无人么。”
“呃……!”夏添大惊失色,惊恐地回过头,市川太一正斜着眼瞧她。她马上明白市川太一调查过她,至于原因,还不是因为江若飞么。
想到这她不爽极了,也眯起眼睛瞪回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出火花。
夏添咬着牙回击:“说到没礼貌,您也不逊色呀。还搞暗中调查那一套,真是的……你最没礼貌!”
市川太一喝了口茶,压着声音不疾不徐地说:“小小平民,还想攀上我们市川家族,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癞蛤蟆……!”夏添气笑了,忍不住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老头你、你眼睛瞎啊!我这个条件,比天鹅还天鹅。而且我跟你讲,是你外孙先追的我!他还对我一见钟情呢!”
江龙华跟市川幸子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市川太一嗤笑一声,明显不信。夏添被他这个不屑的笑容惹毛,她正要发火,忽然,一串炸虾被夹到了她碗里。
夏添打住,转头看向身边。只见江若飞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把筷子收回去,神色和动作都漫不经心。
“啧!”她瞪了一眼江若飞,不再说话,埋头气呼呼地把炸虾给吃了。
市川幸子捂着嘴笑了一会儿,才说:“我就说嘛,我明明记得小夏是若飞的女朋友,你们还不承认。”
市川家族的情报早就过时了,可两个当事人都不说话,江龙华也不好擅自挑明两人已经分手的事。
这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为了膈应市川太一,夏添刻意叉开腿坐,时不时把筷子斜插在米饭上,最后还不顾市川太一的白眼,把江若飞的一碗味增汤都喝光了。完事儿后她优雅地擦擦嘴,不经意地冲市川太一挑了挑眉,一套动作下来,仿佛在说呵呵你外孙就是被这样的我迷得不行不行的!
午饭结束,夏添和江若飞先出了餐厅。她方才把陈年的气都狠狠出了一把,现在心情痛快,庭院里的花花草草都顺眼起来。
这里的植物大多矮小,但是看起来都很名贵。她一点点走过,摸过,偶尔被扎一下,同时也嗅到属于植物的大自然的味道。挨个欣赏一番后她回过头,发现江若飞站在不远处等她,她跑上去,他再继续往前走。
“我们去哪儿?”夏添问。
江若飞快她半身,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眸暗淡,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来到一个拐角处,夏添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个身影从拐角后面闪出来,紧接着,一盆黑色的液体泼了过来!
“啊——!”夏添吓了一跳,不禁尖叫出声。但这盆墨水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她身上只沾到了几个黑点。相反,江若飞的衣服被弄黑了一大片。
干坏事的是一个小女孩,她脏兮兮的双手拿着水盆,光脚杵在庭院的石子路上。做了坏事后她不仅不逃跑,还充满敌意地瞪着江若飞。
“你这小屁孩!干什么呢?!”夏添严厉地训斥一声,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
小女孩一点也不怕,还嚣张地冲他们大喊:“你们滚出我家!”
“星奈小姐!”很快有佣人赶了过来,他们看到江若飞身上的一团黑,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若、若飞少爷,真是对不起。”一个佣人战战兢兢地上前,“都怪我没有看好星奈小姐!我、我先带您去换身衣服吧。”
夏添气得胃疼,她看向江若飞,只见江若飞目露寒光,周身气压低到了极点。夏添被他的眼神冻到心头一颤,赶紧拉住他的手。
“若飞,你先去跟他们去吧?”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点劝哄的意味。
江若飞低眸看她,皱起的眉头似乎更紧了。几秒后他抽出自己的手,跟着佣人离开了。
等他们走后,夏添用力地捏了捏眉心,随后大步上前,她要抓住这个小孩狠狠揍一顿!
“夏小姐,您要做什么?!”周围还剩两个佣人,她们见夏添如此气势汹汹,都慌张的跑上来拦。
夏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卯足了劲把两人推开。星奈见状转身要逃,夏添长腿迈了两步,再长臂一伸抓住她的后衣领,一把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前。
她毫不客气地掐住星奈的脸蛋,口中还大声教训:“你怎么这么坏!居然敢做这种事?!”
星奈拼命地掐她的手腕,试图让她松手。可她还小,力气跟小虾米似的,夏添不动如山。星奈疼得不行了,扯着嗓子大喊:“爷爷——爷爷——!”
“叫爷爷也没用!道歉,说你错了!”
“我没错!”
“你哪没错?!拿墨水泼人,还敢说自己没错?!”
星奈已经疼得眼角泛泪,却仍然倔强。她死死地瞪着眼睛,对夏添大喊:“江若飞是坏人!他、他要害死我爷爷!我给我爷爷报仇,有什么错!”
“报仇”两个字的音量太大,震得夏添的心颤了一下,拽着小孩的手不自觉地就松了一些。
星奈抓住这个时机用力挣脱,一溜烟儿跑开了。夏添垂下头,看地上那一片墨汁穿过石缝洇进土里面,浑浊的扩散总是更加简单,净化则十分困难。
小孩儿懂什么呢,夏添想,她只知道江若飞伤害了自己的爷爷,但却不知道她爷爷曾经对江若飞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她年纪还太小,所以不懂,大人们也不会把事情的全貌告诉她,所以她误会了……尽管也不全是误会。
诺大的庭院寂静无声,风搅动着是是非非。夏添抬脚往前走,慢慢就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她很明白仇恨的可怖,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仍然历历在目,尽管在那时,过度的悲伤盖过了恐惧,但后来的夏添每每想起,都觉得那是她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正午的太阳很烈,夏添后背出了些汗。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圈,她来到了一间房屋门口。门敞开着,她看见里头很空,只有房屋中间放着一张小几和几个坐垫,夏添认出这是百合子的房间,她又回到了这里。
她走进去,房间里面没人,小几上的茶杯已经被收走。她坐在坐垫上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来到一旁的柜子面前将柜门拉开。
百合子的日记放在里面,除了日记还有两个相框,夏添拿在手上看,一张是百合子小时候的照片,她趴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真的像一朵灿烂的小花。另一张应该是中学时期,百合子侧身看着镜头,笑容沉静又温柔。
夏添被她的眼神吸引住,说不清为什么,照片里的她模样稚嫩,身上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笃定。
“我又很确定我爱他们,真的……”夏添看着照片,口中不自觉地呢喃,“真的……”
她感觉到有什么降临在身边,她从来没理解过的一朵花的强大,沉默着降临在了她的身边。想象中的百合子重新盛开了,在太阳底下,在风雨中。
复杂的情感碰撞在一起,总有一种会胜出的,夏添再一次逃离了仇恨的一方,她想,她好像还是没法认同江若飞。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又停住。
“小夏?”是市川幸子,“你在这儿呢,若飞怎么没有和你在一起?”
夏添回过头,眼眶通红。市川幸子一愣,看到了她手中拿着的百合子的相框。
她明白了一些,走到夏添身边坐下,苦着眉笑道:“小夏,你真是一个有同理心的人。”
夏添吸吸鼻子,对她说:“对不起,市川夫人,我刚刚把那个叫星奈的女孩儿揍了一顿。”
“哈哈,我已经听说了。”市川幸子摇摇头,“她做了坏事,被教训教训也是应该的。你不知道,自从她被接到老宅里住,就被她爷爷惯得越来越无法无天,谁也奈何不了她。今天多亏了你,杀杀她们祖孙俩的威风。唉,其实星奈以前也是很喜欢她哥哥的,可现在她长大了些,心思一天一个样。”
夏添默默地听,老人的话总是多些,市川幸子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倾听者,她忍不住再次夸奖夏添:“小夏你真可爱,跟若飞看着真登对儿。之前老头还想让若飞跟其他家的千金订婚呢,后来知道若飞谈了恋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个老头改变主意,大概也是怕了吧,可若飞还是生气了。真搞笑,老头在这事儿上栽了两次跟头,星奈以后应该能找自己喜欢的人了……”
“若飞生气了?”
夏添不懂,在她印象里完全没有这回事儿。她只记得江若飞瞒着她跟别人订了婚,被她发现后才取消婚约。他哪儿生气了,是她生气了才对。
市川幸子点点头,说:“是啊,小夏你不知道吗?若飞因为不满他外公安排的婚事,发了好一通脾气呢。”
“好一通脾气?”
“嗯,那会老头子准备宣布他成为家族继承人,宴会上,若飞找准机会给老头下了猕猴桃汁,他外公对猕猴桃可是严重过敏,当场就昏迷不醒,后来被送到医院去,运气好才捡回一条命,不然呐……那会儿老头都七十多了,算他命大……”
“不对……不对……”夏添彻底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