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山第九十七代掌门大弟子流霄敬上。
她放置回去没再管,又打开那枚《须臾伏妖术》。
此术精妙,讲以果卸因,慢慢炼化得道心空明,虽为妖鬼道道术,却是一股清正浩然风,压得住她身上的邪魂气象。只是这两枚道术都只给到了筑基篇,没有后续。长矜心中已有决断,默记《须臾伏妖术》的练气口诀和运转经脉走向,开始打坐修行。
只是魂伤仍发作不好受,长矜忍下来,感受着道气流转。
无生峰上,一老一少一起在耕田上忙活浇水。
这水不是普通的水,要从暨山灵脉旁的蕴养的一眼灵泉里用空钵舀出来,带到土旁,镇上三月。待浇水时均匀一滴滴布在空中用独有法诀炼化,再化成雨浇下。
这雨落下时甚至会生出异象,一只白蛟在云雾雨中腾飞摆尾,活灵活现。
白溯却看不清这白蛟的正面,他每每想看清之时那白蛟就似活了般扭头甩走。
他问天衍,天衍躺在一张竹摇椅上,看着白溯忙活,摇着蒲扇说:“那能叫你看清吗!这白蛟可是这暨山地脉的地灵,你还得唤它老祖宗。这虽不过是一抹气,你也不能冒犯它,没滋你一脸口水算是这白蛟脾气好,不和你计较。”
白溯在暨山这么久了,却从不知道知道此事,顿觉新奇。说起这事他又想起来另一桩:“为何暮知知跟我说看不清师尊你的模样?你还怕长这样把人吓一跳有损形象不成?怎地没见我拜师之时遮掩一二?”
天衍眼睛一横,那蒲扇隔空敲在白溯头上,疼得这金丹修士“嘶”地一声。
天衍说道:“那能叫她看清吗!这叫天机不可泄露。”
“……那长矜看不清也是天机不可泄露?”
“这叫时机未到……不便相见。”
白溯无话可说,又勤勤恳恳布起雨来。
这老头躺在竹摇椅上一晃一晃,翘着脚闭眼打起鼾来。
等到夜深了,白溯才将将施完木桶里最后一滴灵泉,也将将用完体内道气。
他只好就地盘坐调息恢复道气,运转完十个大周天。睁眼时天边已泄出一抹蟹壳青,又是新的一天。
他拍去袖袍上厚重的晨露,见天衍还在摇椅上打鼾,就准备离开。
鼾声突然停了,这老头迷糊嘟囔着:“你来这也跟我种了一月有余的地了,不看看发新芽?”
白溯闻言一怔。他看向地里。
天边的光越来越亮,半边天泛泛青镶白,却不见晨曦。
一滴雨水打在白溯鼻梁上,紧接着是两点三点。
雨落下来,渗进土里去。
这黑土里慢慢溢出缕缕灵机。白溯瞧见边缘一个角落里土粒被往上顶了顶。
一抹浅绿色的枝叶钻出来。顶上的嫩尖慢慢张开,变成一片圆圆的皱巴的叶片。
白溯看得出了神,也忘了用道气隔开密密麻麻凿在身上的硕大雨滴,那张竹摇椅还在晃,椅上的人却不见了。
他觉得这一眼好像隔了很久、很久的岁月。
要说他这小前半生坦坦荡荡,从没对不起过什么人,修的是破戮道,最重杀意的道。
师尊曾劝过他,说这道他最容易走歪,可他不听,一头撞到底。
他以为,他只要杀掉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和恶妖就好了,突破道心叩问自不会影响成道。可也是经白清一遭,才知道天下哪有什么纯正的恶善,也许好人以前是无恶不作的恶人,恶人以前是逼不得已的好人。
他回暨山后几乎要再也拿不起斩邪,在师尊屋前求了半年,求碎筑基重来,求救回白清。
他一样都没有求到,一样也回不了头。
什么情绪是最难消解的?他愧对白清,也怨过师尊,更恨当日自己仗着身份放肆被邪修捉了去,应了刘煜那句“猖狂竖子,仗着身份逞凶肆虐,迟早有教你做人的时候”。
眼见暨山掌门的三弟子要熬不过这道坎了,天衍这坏事做绝的老头又跑出来见了白溯,说可以答应他。
不过要他给自己做一张竹摇椅,这竹子只能去上水宗地界的一处名为万径雪山的峰顶去砍,那里的竹子是全天下最好的竹子。
白溯就跑去砍,可这竹子不好寻,山里妖兽踪迹不定还分外厉害,他总是受伤。
等到终于寻到了那竹子,白溯费了一年也才砍断不过将将三根。
他心中的火还是没有消去,成日在山上破口大骂这磋磨人的死老头,等他把竹子做成摇椅带到山下去,却又发现这竹椅立刻消融软下去,不成样了。
这两年的委屈和不甘就跟着这垮掉的竹椅一起从泪里淌出来。
山下有人,见他哭得伤心,以为是可惜这竹子。就告诉他方法,要在雪天化水里浸过一遍才能完整带出山,让他再去采。
说这竹子虽难得,却也不是丢了就不再有的宝贝,收拾再来就是了。
白溯收拾好了情绪,又折回去砍。
这回又砍了两年,他慢慢从这日复一日的砍竹和日如一日的皑皑雪山里走出来,在孤和寂里读懂了师尊的用意,也读懂了自己的心。两年得四根竹子,白溯做了张精巧的竹摇椅带了回去。
后来他自然而然就突破了金丹,真正踏上了破戮道。
再次眼见白清时又是她消陨之时,每每都不是时候,心里怎能不痛。
只是他再也没胆去找天衍求了,他没什么资格去求了。
如今白溯看着这片小小莲叶,多少滋味,千回百转。
天衍的声音不知从哪传来:“日后允你常来松土,也陪陪我这孤家寡人。”
白溯低头执礼应是。